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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朱嬷嬷方定了定心神,道:“裴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知道,我是奉命行事的,还请勿要为难我……”

  “表妹便如我的亲妹。你回去告诉那个贵人,人,我既遇到,便带走了,有事来找我,我在武定府等着。”

  裴右安打断了她的话,旋即低头,将嘉芙那双还环着自己腰身的手臂轻轻拿下。

  “没事了,随我进来吧。”

  他放轻了声音,仿佛生怕吓到了她。

  朱嬷嬷眼睁睁看着他带着那甄家女孩儿转身入了院门。随着院门关闭,两道身影也随之消失。

  她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摸了摸自己被火燎的生疼的一张脸,咬了咬牙,转身疾步而去。

  嘉芙蓬头散发,脸上沾了几道烟灰,双手拽着那件用来蔽体的披风,但即便这样,还是遮不住露在外的两段雪白小腿和一双裸足。脚趾生的圆润,甚是可爱,此刻却仿佛羞于见人,紧紧地蜷缩在了一起。整个人狼狈之余,带几分娇憨,又隐有几分香艳。

  裴右安不敢多看,从她进入站定后,目光便未落在她身上了,声音也略微发干:“你可还有衣裳在那边?我叫人先替你取来。”

  虽已脱险,嘉芙却还是惊魂未定,忽听他问衣服,顿时又觉冷风正嗖嗖地从披风下往上钻,顿时感到几分羞耻,双腿闭得紧紧,人也站得直挺挺的,哭丧着脸道:“那妇人为了不叫我逃跑,晚上把我衣服都收走压在枕下,方才那一把火,应已烧坏了……”

  裴右安顿了一顿,过去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衣,放在侧旁,并没说什么,只背过了身。

  嘉芙会意,忍下心里的羞耻之感,急忙走过去,拿了他的衣裳,脱去自己身上那件不够长的披风,将他衣裳套在外面,掩紧衣襟,系好衣带。

  他衣裳上了她的身,松松垮垮,几乎拖地,但好歹,总算遮住她的脚了。

  她小声道:“我好了。”

  裴右安这才转身,视线再次扫了她一眼,随即示意她坐下。

  嘉芙乖乖地坐了过去,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他问。

  嘉芙就从萧胤棠挟持自己出城起,直到那天在妈祖庙外发生的意外,全部讲述了一遍。

  裴右安听着,始终没有插一句话,直到嘉芙讲完,转身,慢慢走到窗前,对着窗外,仿佛在

  出神。

  嘉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渐渐有些不安起来。

  因为从前他对自己毫不犹豫出手相助的那段经历,让她理所当然地相信,他现在也会帮助自己。

  确实,他刚才如她所想的那样出手了,令她终于虎口脱险,顺利脱身。

  但是基于他的立场,这应该也是一件会令他感到十分为难的事情。

  嘉芙咬了咬唇,慢慢地站了起来,轻声道:“大表哥,是不是我叫你为难了?”

  裴右安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见她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便朝她笑了笑。

  “无妨。你不必害怕,一切有我。”

  “我保证平安送你回家,往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用加重的语气,又说了一句。

  隔两日,裴右安带着嘉芙入了武定城,将她安置在自己的住处后,换了身衣裳,去往王府。

  云中王萧列独自在书房里,站在一张悬于墙上的硕大地图之前。

  他似乎已经站了有些时候,背影一动不动。

  萧列早已年过四旬,但容貌依旧仪伟,年轻之时的英俊潇洒,可见一斑。

  这张地图,平日被秘密卷藏在墙后,阅时展开。萧列听门外传报,说裴右安求见,也没将地图藏起,只拉回幕布,便命人传入。

  裴右安快步入内,向萧列见礼。

  萧列打量了下他,目中满是欣色,笑道:“回来了就好。你这趟出去,一晃数月,我甚是挂念。怎样,你祖母身体可好?一切可都顺利?”

  说起裴右安和云中王萧列的渊源,还要回溯到多年之前。

  少年裴右安离开京城之后,便回了他父亲卫国公生前曾戍守的关外。曾经光风霁月,意气风发,而今却似变了个人,终日沉默寡言,每战必以敢死骑兵的身份冲在最前。一次受伤失踪,于冰天雪地中濒死之时,被云中王找到,将他带去云南。

  或许裴右安命不该绝,经过悉心照料,最后竟转危为安活了下来。云中王对裴右安从此也就有了救命之恩。此后少帝失踪,顺安王当政,那几年间,西南边境并不太平,冲突不断,裴右安慢慢便留了下来,助萧列安定西南。他处事公允,法度严明,又能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多次巧妙转圜,化解矛盾,夷族对他十分敬服,萧列对他更是器重,凡遇疑难军政之事,往往问策于他。

  去年底,裴右安因思念祖母,向萧列告假过后,回往多年未曾踏足的京城,一去数月,如今才回。萧列对裴老夫人也极敬重,见裴右安终于回来,心里欢喜,开口便问。

  裴右安道:“虽多年未见,所幸祖母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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