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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楔子

  嘉芙殉葬的时候,正是深秋。她记得清楚,宫里满园芙蓉开的极好,远远望去,犹如浮在园中的一团霓霞。

  那个午后的情景,她也记得很清楚。

  她已经好些天没见到皇帝的面了,宫人说,皇后衣不解带,一直在皇帝身边侍病。

  她入内,看到章皇后眼皮浮肿,神色憔悴,离开前对她说,皇上召她,让她好生服侍。

  皇后和颜悦色,一如她平常的样子。

  重重叠叠的明黄帐幔间,漂浮着一股香料和药混合在一起的苦恶气味。殿牖紧闭,深殿里的光线昏暗而沉重,仿佛一团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嘉芙就跪在龙榻前,一动不动,已经这样跪了半柱香的时辰了。

  短短不过十年间,大魏的皇权便更替了四次,年号从天禧、承宁、永熙到先帝世宗朝的昭平,不可谓不频繁,且中间还起过战事。

  从先帝朝开始,大魏彻底结束内部动荡,国力日益强盛,民生亦得安定。但从萧胤棠于父亲世宗萧列的手中接掌皇权后,塞北边陲再起风云。新帝雄心勃勃,登基的次年,不顾群臣的苦谏和阻拦,倾举国之兵,御驾亲征北胡。是役虽艰难而胜,但他也不慎受伤,归朝后伤情恶化,御医束手无策。

  这些日,已开始有不好的消息在暗中流传了。

  龙床上的男子一直昏睡着,突然,他的双手抬了起来,在空中乱舞,仿佛正在奋力抵挡着什么。

  他的双目依旧闭着,但眉头却紧紧地团在了一起,神色痛苦而惊恐,额前不断有冷汗冒出,看起来正在经受着什么可怕梦魇折磨似的。

  嘉芙急忙爬起来,靠过去,捉住了他冰冷汗湿的手。

  “皇上,醒醒——”

  下一刻,她被皇帝重重地一把推开,人跌坐到了地上,不顾疼痛,爬起来再靠近,却听他发出了几声惊厥般的含含糊糊的梦呓。

  “右安!右安!这就是你加给我的报应吗?求你了,放过我吧!莫怪我!要怪就怪父皇!全都是他造的孽——”

  萧胤棠的喉咙下咯咯作响,似有一双看不见手的正在掐着他,呼吸困难。

  嘉芙心口突突一阵乱跳。

  梦魇里的萧胤棠继续呓语着,却又陡然变了腔调。

  “朕是皇帝!朕是大魏的皇帝!裴右安,朕不怕你!你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你就算变成了鬼,又能奈朕如何!”

  他咬牙切齿,面庞扭曲,乱舞的手恰好抓住了嘉芙的一只手腕,立刻收紧五指,齿关间格格作响,顷刻间,梦中全身最后的力气似都凝聚到了这五指之中,仿佛抓住的便是那只梦魇中的手,将它捏碎。

  嘉芙强忍着剧痛,又叫了他一声。

  萧胤棠终于苏醒了,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双目定定地注视了身畔的嘉芙。

  嘉芙脸色微微苍白,和他对望了片刻,朝他露出一丝笑容:“皇上,是妾身……”

  萧胤棠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嘉芙为他拭着额前冷汗。

  他脸色苍白,闭目了片刻,用微弱的声音问了句:“阿芙,方才你可听到朕在梦中说了什么?”

  嘉芙执帕的手轻轻一顿。

  裴右安,皇帝梦呓里的那人,乃是卫国公府的长子,自小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但天资超群,读书过目不忘,十四岁就中了进士,当时的天禧帝对他十分喜爱,破格命他入东阁待诏,有“白衣公卿,少年宰相”之美名。世宗登基后,他亦深得赏识,却天妒英才,不幸于三年前死于陇西节度使任上,终身未娶,年不到三十。

  据说,死前那夜,在塞外素叶城中,他旧病复发,呕血溢盂,见前来探视的左右下属,人皆涕泪,他却面不改色,依旧谈笑自如,称自己自小与药石为伍,曾被断言活不过十岁,苟延至今,已是问天多借了二十载,死并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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