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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6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是第十天。

  如果分一次手要一个月才能不再阵痛,不再时时都想求他回头,想到他名字时不再心慌手颤,那我已经成功的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段。

  当然这想法有些乐观,大片大片的人走在路上时,身后拖着的影子都恨不能魂飞魄散,上去问问,其中有一半的人得说,呜呜呜我半年前失了恋。

  但我还是有点高兴,毕竟,我从单数撑到了双数,怎么说也是质的飞跃。

  意识到这一点,我终于有了点儿小欢乐,这份悲凉的小欢乐带给了隔壁王小贱难得的清净—因为我一上午都没有长吁短叹。

  魏依然打来了一个电话,礼貌的询问了我身体好些了没有。我心又一软,多好的爷们儿,可惜不是我的。

  这种羡慕嫉妒恨的心情,我也早就习惯了。从小和妈妈上街,妈妈拉着我的手,夸别人家的孩子:哎呦,多好的孩子,可惜不是我的。

  谈恋爱也是,男朋友在街上看见36D翘臀丝袜妹,也会两眼放光的喃喃自语:嘿,这姑娘真牛逼。

  温柔聪敏的我,就会一边踢他要害处一边替他把下半句补齐:可惜不是你的。

  我走了个不大不小的神儿,刚好魏依然开始在那边说正事:……这么安排你看行么?

  我赶紧问:什么?

  “小可说,想请你们找人拍一个纪念短片,她想用胶片拍。”

  “用胶片拍可很贵啊。”

  “没事儿没事儿,关键得把她拍好看。”

  “了解。”

  “那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再约见一次?小可她写了个剧本,你能不能找个懂行的人来帮着看看?”

  我顿时犹豫了,但是嘴里一个劲儿说好好好。

  “那,那你看今天下午你有时间么?”

  我心想,这是拿我们服务业者当城管使么,一个电话就火速出现?我心情刚好一点儿,实在不想去见了你们这甜蜜的一对儿后,重新蹲回角落里自怨自艾。

  我刚想说,“呦,今儿不行,日程满了。”偏偏此刻,大老王将目光聚焦于我身上,横着个肚子,一路溜溜达达的经过了我们区域,作侧耳倾听状。

  于是我只能说,“成,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开始着急,到哪儿去找会写剧本的文艺青年啊?于是我鼓足勇气打扰了一下埋头工作中的王小贱,王小贱愁着脸转过头看向我,“干嘛?”

  “你认识电影学院的人么?”

  王小贱叹了一口气,“黄小仙儿,我是电影学院文学系毕业的,这事儿连扫地大姐都知道。”

  看来,电影学院是同性恋圣地这个传闻,不是风中飘着的传说,而是一清二白的事实。

  和魏依然两口子谈完,我顿时筋疲力尽,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李可一副职业编剧的模样,把本子发给我们,大面积的“深情一吻”“干柴烈火”“天地交融”看的我那个触目惊心。王小贱更可恨,从看完剧本以后,就一副进了核反应区的模样,不说话不表态,问他什么,他最多用两个字答完:“没准”“可能”“还成”,丫不当公务员,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只能痴痴的指着一段文字咨询李编剧,“您看这儿,“李可和魏依然终于相拥在一起了,这时,天地交融,风起云涌,大片大片的云朵散开,流星雨下了起来……“

  李编剧打断我,“特别美好吧?”

  我把“美好个JB”这句话费力的咽下去,然后接着说,“呃………对,是美好,不过关键是,怎么拍呢这么大场面,这流星雨也不是说租就能租到的啊,对吧?”我看向王小贱。

  王小贱面无表情,“没错。”

  李编剧不高兴了,小脸儿一沉,“你们还专业的呢,连我都知道,这些都可以做特技啊?”

  王小贱又在旁边冷静的答复了这个问题:“浪费。”

  “钱不是问题,人一辈子才结几次婚呀,该浪费的时候就得浪费。对吧,依然?”

  魏依然也传染了王小贱的两个字答复综合症,“嘿嘿。”

  我彻底颓了,我想象着这个片子的画面:两个人站在一片京郊的旷野中,饥渴的紧紧相拥,此时,天怒人怨,风呼啸,云飞扬,大片大片的陨石砸下来……

  没准儿也挺好看。

  送走了魏依然和李可,我坐在沙发上连站起来的劲儿都没有。王小贱还是一脸气定神闲,“不走?”

  我被他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说话方式击败了,“不走。”

  王小贱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拜拜。”

  “回见。”

  本来应该是趁胜追击的一天,趁着心情好,回家,洗个澡,喝杯温牛奶,好好睡一觉。但我现在却沮丧的像一条海带,软弱无力的挂在了酒吧的沙发上。

  魏依然每次约见,应李可的要求,都是约在城里声色俱佳金碧辉煌的场所,这次也不例外,酒吧里弥漫是各种高级香水聚作一团的混合气息。我坐着的露台,稍微转个身,便能看到故宫大殿的屋檐。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空气里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生猛味道,但风却吹的很温柔,这是北京的夏天,我和它共处了好几年,但每次换季时它挥手告别我,我都很留恋。

  景山街道上,车依次缓缓滑过;老头坐在树下藤椅上,摇着蒲扇,和小卖部俏模样的大妈以夕阳红的方式打情骂俏;姑娘们穿着短裙一脸正气匆匆的沿着路边走过;树木沉默的摆动,发出齐刷刷的声音,那声音真让人心动;云朵此刻真是像李可描述的一样,目的明确的向天际线卷动,然后再层层翻转开。

  我心里什么地方变软了,十天前,夏天还是一股欲语还休的模样,但现在已姿态坦然的莅临到了我眼前,我最喜欢夏天,但今年,它来的太匆忙,我根本无暇好好看一看。

  虽然这酒吧里弥漫着一股装腔作势的味道,但我还是伸手加了一杯酒,那价格贵的让我想打12315投诉。

  我竭力不想看向视野里最美好的风景—故宫,但喝完酒,我终于鼓起勇气正视它了。

  故宫。

  下雪的故宫最好看。

  我只去过一次,是和他一起。

  那也是多年前,故宫一片白色,令建筑群看起来平易近人了许多,我们两个人说情话说到清晨,却还是死死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想要回家,眼睁睁的看着天亮起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说,去哪儿再走走吧?

  我们就到了故宫,两个人穿的一个赛一个的单薄,是那天的第一批游客。有那么半个小时,整个故宫里只有我们,我们突然失声了,谁都不再说话,在一片白茫茫里,紧紧的拉着对方的手,冻得哆哆嗦嗦,一路张望着身后留下的脚印。

  那一刻我们被自己制造出的硕大的感动淹没了。

  雪地里他说,黄小仙儿,冷不冷?

  我牙齿打颤,大声嚷:不冷!心里暖活。

  他用大衣裹住我,在我耳朵旁边轻声说,“黄小仙儿,我爱你。”

  我到现在还能感觉的那一刻,他嘴里的热气吹在我耳边,我的头发摩擦着他的脸,他说完那句话后,这片雪地,雪地上那气势浩大的建筑,屋檐下的挂钟,都随着我,一起荡漾了起来。

  往昔这么历历在目。“人非”已是现实,但“物是”也带给我扼住呼吸的痛。

  不知不觉间,我就喝多了,两个现实摆在我面前,一个是掏光钱包,一个是酒后失态。

  我想满酒吧乱跑,我想做民意调查,我想跑到那些西装笔挺神色正经一口一口喝着马丁尼的中老年人面前,问他们,现在你们还害怕么?穿上了几万块一身的名牌盔甲,会让你们免受伤害么?我想问那些浑身香气四溢眼神飘忽不定一笑便整整齐齐露出28颗小白牙的姑娘们,现在让你们坐在一个北京男孩的自行车后满胡同肆意游荡,你们还愿意么?怎么才能进化成今天这幅无坚不摧的模样的?

  我什么都没做,心潮虽然澎湃,但周身已经没了力气,我只能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傻笑,看着四周的景物飞速旋转,一直转到我头晕眼花,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恍惚间,我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黄小仙儿,有个事我得跟你再确定一下……

  我大声嚷嚷:你是谁?

  那边短暂沉默了一下,“我是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王小贱!”

  “……对,就是我。”

  “啊!你不说两个字了!不说两个字了!改三个字了!……”

  “黄小仙儿,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跟你说,我也喜欢说三个字,“给我滚”,“你妈逼”,“狗男女”……都是三个字……”

  “你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我能去哪儿?我一直都没走啊,我不动,我就站在原地啊,先走的人他妈的不是我,好吗?

  电话挂断了。

  我的倾诉欲刚刚开了个头,就被活生生的扼杀在了喉咙里。

  我被服务生摇醒,他的脸忽远忽近,声音很飘忽,“小姐,你看需不需要找个人送你回家?”

  我迷迷糊糊的说,“送我回家?谁?这么好心,你么?”

  服务生尴尬的笑了一下,“您现在还能打电话么?叫您朋友来接您吧。”

  我动作迟缓的拿过手机,翻着通话纪录,“……王小贱……他不行,他是GAY,你是GAY么?你要是GAY我把他介绍给你……大老王……也不行,这是我老板……魏依然……唉,真可惜,找了那么个傻逼媳妇儿…….”

  服务生站在我对面,就算是醉着酒,我也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可是我还是不能自控的拿着手机,一个人名一个人名的念叨。

  一直念到他的名字,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服务生可能观察到了我复杂的神情,在我愣神的时候,把手机拿了过去,拨通了那个电话。

  我又陷入天旋地转中,耳边模模糊糊的有人在说话,“喂,您好,您的朋友有点喝多了,现在在我们店里……嗯,地址是…….”

  我眼前出现了那张脸,一片模糊里,唯有这张脸最清晰,单眼皮,嘴唇薄而锋利,眼角有笑纹,是我花了那么多年时间,细细揣摩过的一张脸。

  这张脸上,最极致的笑我见过,咬牙切齿的恨我见过,绵长无边的眷恋,我也见过。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我从没想象过的。

  以歉意打底,上面覆盖着一层稀薄的关心,但中坚力量,却是厚厚实实的“事不关己”的冷漠,他脸上出现的,是这样的一种表情。

  他俯视着我,我竭尽全力的看着他。

  我太想念这个人,这十天,就算不是朝思暮想,也是那种拼命摇头妄图将他的影像甩出去,但脑浆散尽他的脸依然清晰可见的那种想念。

  他俯视着我,我在酒精的驱使下,弥漫出一股侥幸的心情,所有的变化都是幻觉,其实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在这一刻,这一秒钟,你看我们两个人,还是在一起的。

  我笑了起来,控制不住的笑,我轻声跟他打招呼,我说,嘿,你来了。

  我指着故宫给他看,看,故宫。

  我笑着问他,我们去故宫吧?

  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的看着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角。他一动不动。

  我伸手触了触他的脸颊。他无动于衷。

  我鼓起勇气开口说:你说句话吧。

  他看着我眼睛,四目相对的距离里,再没有对流的火花。

  他说:起来吧,我送你回家。

  我等的不是这样一句话。

  走出酒吧,被风一吹,我突然清醒了。

  我他妈的干什么呢?

  我艰难的开口,说,“我没想要麻烦你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站在原地,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看我,看着面前的街道,“你不是那种会给别人台阶下的人。”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他突然激动了,“黄小仙儿,真不明白么?我们两个人是一不小心才走到这一步的?你仔细想想,在一起这么多年,每次吵架,都是你把话说绝了,一个脏字都不带,杀伤力却大的让我想去撞墙一了百了,吵完之后,你舒服了,想没想过我的感受?每次都是我自己舔着脸跟狗一样自己找一个台阶下!你永远趾高气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一段楼梯,我已经灰头土脸的走到最下面了,你还站在最高的地方,我站在这下面,仰视你,仰视的我脖子都断了,可是你从来没想过,全天下的人,难道就只有你有自尊心么?我要不然就一辈子仰头看着你,或者干干脆脆的转过身带着我的自尊心接着往前走。你是变不了了,你那个庞大的自尊心,谁都抵抗不了;但我不一样,小仙儿,我得往前走。说这么多,你明白了么?”

  我还是不明白。

  一阵沉默,我在心里组织着各种各样能打破沉默的语言,但最后从我嘴里冒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我自己能回家了,你走吧。”

  我们两个人,中间相隔一米远,唯一的交流就是这要人命的沉默。

  终于,他挥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打开车门,靠在车边,“那我先走了。”

  我机械的说,“好”,然后真的不由自主的,又微微仰起了头。

  他俯身钻进车里,车缓缓向前开动。

  深夜里一片寂静的景山街道上,我看着出租车在我视线里越变越小。

  我突然明白了他刚刚说的话。

  我追了上去,跑的飞快。

  我要追上那辆车,我有话要跟他说。我要问他,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不可以在下面,再等我片刻?我令你没有尊严的一步步走了下去,为了惩罚我,我甚至愿意一路滚到你脚边,从此和你平起平坐,你能不能再等等我,前路太险恶,世上这么多人,唯有你是令我有安全感的伴侣,请不要就这么放弃我,请你别放弃我。

  我一定要对他说。

  我不再要那一击即碎的自尊,我的自信也全部是空穴来风,我能让你看到我现在又多卑微,你能不能原谅我?

  求你原谅我。

  我一路追,一路拼命的喊着停车,眼泪大剂量的流着,我知道,我像个疯子,这不是我本意,但我无能为力。

  前面有个红灯,出租车缓缓停下来了。

  我看到了希望,于是更加奋力的向前跑去,可就在这时,有人自身后抓住了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拽住了,我猛一趔趄,差点儿栽倒在地上。

  我愤怒的转过身,看到了一脸平静的紧抓着我胳膊的王小贱。

  我拼命挣脱他的手,连哭带嚷:放开我!没时间了,你丫放开我!……”

  王小贱松开了我肩膀,但我还没来得及接着追,他突然一反手,实实在在的,干脆利落的,抽了我一个耳光。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激流的血脉也一下子暂停流动了片刻。

  王小贱冷静的盯着我,然后轻声问道,“醒了么?”

  我能听到万籁俱静的宇宙里,一辆出租车缓缓驶去的声音,那声音消失的钝重而缓慢,那声音彻底湮灭在一个我永远都无法进入的黑洞中。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止住了失控的痛哭,看着王小贱,轻声说,“谢谢。”

  尤瑟纳尔说过一句我一直觉得无比刻薄但又无比精准的话:世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

  此刻我突然意识到,即便肮脏,余下的一生,我也需要这自尊心的如影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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