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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你还不上来?水冷哪。”她蹬足。

  我一步爬上池边,皮鞋上带着荷花水草。

  “你怎么搞的?”她责备,“我的鱼池完蛋了。”

  “呵,对不起。”我的眼光没有离开她的一颦一笑。

  “咦,你是谁呀?”她问我。

  我还在那里说:“呵,对不起。”整个人如雷击一般。

  她轻笑一下,又叹一口气,转头叫:“黄伯,黄伯!”她走开了。

  黄伯是我们家老男仆,跟着急急步走过来,一见是我,喜得一把抱住:“三少爷!”又吃一惊问,“你怎么了?”

  我问他:“那女郎是谁?”

  “什么女郎?你还不去换衣服!”

  他带我自书房长窗入到客房,拿了干衣服给我换,一边唠叨。我逆来顺受,闷声不语。

  那女郎。

  成熟的脸容,极端女性化的姿态,她是一个真正的美女,我从没见过黑宝石似的眼睛,那么流动的眼波,我呆住了。

  我们家从来没有那样的亲友,是谁呢?

  我心神荡漾。

  有人敲门,“震中,你可是在房间里?”父亲的声音。

  “是我。”我应着去开门。

  “震中!”他拥抱着我。

  “父亲!”我的双眼濡湿。

  “你良心发现了?你肯回来见我了?”父亲一连串地问。

  我仔细地看他,他益发精神了,体形又保养得好,一点也看不出已经五十多岁。头发是白了,但更加衬托得他风度翩翩。

  我称赞道:“爹爹,你真是越来越有款了,怎么,生活愉快吧?”

  “很好,很好。”爹看上去真正精神焕发。

  不管那女人是谁,只要她能够令他这么快乐,我就感激她。

  我笑道:“这都是新任罗德庆夫人的功劳吧?”

  爹问:“震中,你不反对吧?”

  “爹,我怎么会反对你重新做一个快乐的人呢?”

  “震中,你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他很高兴,“锦锦与瑟瑟却反对。”

  “姐姐们小心眼。”我说。

  “来,我介绍你认识她。”

  “这是我的荣幸。”我说。

  “震中,倘若你肯回来帮我,”来了,“我的生活就没有遗憾了。”来了。

  “爹,我自己对这门功夫一点兴趣也无,只怕会越帮越忙,我倒是带了一个人才来,待会儿我叫他来见你。”

  爹笑,“算是你的替身?”

  我呵呵大笑。

  我们父子来到客厅,爹对女佣说:“去请太太。”

  女佣人答:“太太去买花,说是三少爷来了,客厅光秃秃,不好看。”

  我说:“太客气了,那么我先接了我同事来。”

  “都这么心急。”爹摇头。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犹疑着转身。

  “爹——”我叫。

  “什么事?”

  “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女客?”我问。

  “女客,什么女客?没有哇。”爹答。

  “我明明见到的,”我说,“刚才她在金鱼池畔修剪杜鹃花,穿黑色毛衣黑色长裤。”

  爹笑了:“哦,她,我一定答应介绍你认识。”

  “太好了。”我说,“现在我去接我的替身。”

  我吹着口哨,轻快地开着父亲的新式跑车到老房子去接庄国栋,这上下他也该洗完澡了吧。”

  到了老房子,老黄的妻——黄妈,来开门,笑得皱纹都在舞动:“三少爷,你来了?十年整你都没回来过,好忍心啊。老爷还能坐飞机去看你,我又不谙洋文,你真是。”

  “怎么,”我笑问,“派你来服侍我们?抑或是监视?”

  “是呀,庄少爷出去了。”她说,“叫我关照你一声。”

  “他出去了?去了哪里?”

  “他说去报馆登一则广告。”黄妈说。

  “他疯了。”我说,“真去登广告?”这老小子。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一边听黄妈絮絮地诉说过去十年来发生的事。

  我有兴趣地问:“爹是在什么地方认识新太太的?”

  “老爷在一次宴会中看见太太,就托人介绍,真是姻缘前定,大家都替老爷高兴。”

  “新太太美吗?”

  “美。”老黄妈说。

  我笑,“你们看女人,但凡珠光宝气,平头整脸的,都算美。”

  “不,三少爷,新太太真的是美。”黄妈说道。

  我还是不信,“三十余岁女人,皮肤打折,还美呢,老黄妈你老老实实招供出来,新太太给了你什么好处?她很会笼络人心吧?”

  “三少爷一张嘴益发叫人啼笑皆非了,”她眯眯笑,“三少爷,我看你也别回去了,就帮老爷做生意,多好。”

  “我不会做生意。”我说。

  “学学就会了。”

  “我懒。”我摊摊手,“黄妈,你看着我长大,知道我的脾气,我最不喜与人争。小时候我连兽棋都不肯玩,就因为怕输,商场上血肉横飞,全是惨痛的战争,怎么适合我呢?”

  “那么娶老婆呢?难道也是打仗?”黄妈反唇相讥。

  “黄妈,”我乐得飞飞地,“这件事有点苗头,今天我见到我的梦中女郎了。”

  “三少爷,你少做梦呵。”她笑。

  我懊恼地说,“所以我不要回来,你们个个都是训导主任,缠牢我就拼命批评我,一句好话都没有。”黄妈大笑,这老太太。

  大屋内仍然是旧时装修,高高屋顶上粉刷有点剥落,电灯开关是老式那种,扳下来“扑”的一声,非常亲切可爱。沙发上罩着大花的布套子,花梨木茶几上被茶杯垫烫着一个个白圈印子。墙上一些不知名的字画都已经糊掉了——黄妈是很妙的,她见画上有灰尘,便用湿布去擦。真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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