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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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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 言语渐渐乏味。 忽然之间韶韶“唷”的一声,“你看谁来了。” 是奇芳笑着过来与她们喝茶。 两姐妹一母所生,一人悲恸欲绝,另一人痱子不生一颗,邓志能感慨。 韶韶太会得伤心病了。 平时已是这样一个人,某件公事略有失误,便日夜自我检讨,懊恼得吐血,电视新闻中的中国失学儿童都叫她耿耿于怀,有朋友生病,非要痊愈了才能安心睡觉…… 邓志能只是替韶韶不值。 他把一口气出在奇芳身上。 他淡淡问:“奇芳可有与母亲的亲戚联络?” 奇芳抬起头来,眸子清晰地看着姐夫,脸往下拉,“阿邓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骂我忘本,还是贪图荣华富贵?” 被小姨这样一骂,小邓顿感身心舒畅,原来近日郁郁寡欢,皆因妻子不再斥责讽刺他,真是贱骨头。 邓志能认清自己真面目,咧开嘴笑。 奇芳还要加一句:“你少批判我,我已经浑身不舒服,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邓志能心中大叫厉害。 韶韶说:“奇芳马上会去看我姑妈。” 奇芳用手指着小邓的鼻子,“听到没有?这位姑妈可与我一点血亲姻亲的关系都没有,我是纯为着姐姐才去带讯,你没知道我伟大之处呢!” 小邓唯唯诺诺,“佩服佩服,民族英雄。” “去你的!”奇芳笑了。 “你下星期动身吧,”韶韶说,“本来我该亲自走一趟,但要是我再告假,上司会把我喂鲨鱼,并且兔费招待我敌人来参观。” “呀,”奇芳说,“若不是为着我们的敌人,我们生活才不会如此争气。” 小邓觉得这口气同韶韶完全一套,有乃姐,必有乃妹。 奇芳另外有事,坐一会儿便告辞。 她一走,韶韶便说:“你不该揶揄奇芳。” “你说得对。” “她自幼得不到母爱,不计较母亲把她扔弃,已经十分豁达,难能可贵。” “是是是。” “她与母亲从未相处,感情淡薄,不觉伤感,也分属应该。” “是是是是是。” “你还会不会说第二个字?” “同太座讲话,不必会第二个字。” 韶韶没有笑。 她想到十二岁之前,母亲时常带她去看电影,前座票,母女挤在一个位子上。 渐渐高大了,坐不下,母亲便不再入戏院,幸而电视节目日益精彩,是项好娱乐。 等到韶韶自己赚了钱,请母亲看戏,永远买超等票。 这也是一种心理变态。 坐在母亲膝边看戏并不是难堪之事,她搂着她,一边为她解释戏文,十分温馨。 母亲喜欢尤敏。 奇芳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是的,奇芳怎么会伤心呢? 故此,也不能责怪奇芳。 韶韶心中存有母亲无限温柔回忆。 她到澳门去,为女儿买K金链子,配一只十字架坠子,彼时好似澳门的金子略为便宜,可是那样珍贵的东西,竟在大学时期一次游泳中失去。 要到现在才知心痛。 奇芳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当然没有,奇芳在另外一个环境中长大,奇芳不知生母音容。 韶韶所谓温馨的记忆可能令奇芳骇笑。 那么窘,那么穷,吓坏人。 “韶韶,你为何出神?” “啊,”韶韶抬起头,“你看到对面桌子上的两位女士没有?同一件外套,真冤枉,好几万块一件的衣服似制服。” 邓志能不出声。 不,这不是她心中所思所想的题目。 从什么时候开始,韶韶已不再对他说老实话了? 韶韶跟着说:“奇芳真惨,连外公都不在乎她。” “韶韶,我同你说一个故事。” “长不长?太长的我不要听。” “你这人太没味道。” “还有,像孙叔敖司马光那种诲人不倦式故事,我也不要听。” “咄。” “你可以开始讲了。” 邓志能诉苦:“要命,我是怎么认识你并且娶你为妻的?” 韶韶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开始诉苦了,结婚才一年,就忍不住了。” “这是上帝与三个信徒的故事。” “我听过了,”韶韶立刻打断他,“三个信徒在祷告,上帝关注第一个,只拍拍第二个背脊,但是对第三个不理不睬,人们以为他最爱第一个,可是不,第一个信心最软弱,它才特别关心,而奇芳正像第三个信徒,毋须上帝担心,所以没人理她。” 小邓白了妻子一眼。 “你看我多聪明,”韶韶说,“我派奇芳去看姑妈,正因为她同姓许的人一点儿关系也无,不招疑心。” 邓志能不住摇头。 韶韶摊摊手,“我只是想姑妈早日可得安慰。” 邓志能点头,“这才像人话。” 韶韶说:“唯一比失去父母更惨的是失去子女。” “还有,失去相爱的配偶。” 韶韶伸手过去握住邓志能的手,“所有失落都叫我们伤心。” “我俩好似在合作写一首新诗。” 韶韶终于笑了。 奇芳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瘦了黑了,像是受到极大的震荡。 韶韶不解,“你怎么了,许多人经常去内地旅游经商,见怪不怪,你为何不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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