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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他愈走愈快,她努力想跟上,四周美景乱成一团,她忽地踢到石头,狼狈的往前倾跌在地。

  她又要爬起,却见他站在她面前。

  “这叫伤好了?”他沉声说道,弯身蹲下,直视她的黑眼。

  “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有点喘了,只是伤口在疼,只是没力气再走了?”他严厉的说道。

  真的不是错听了,她愣愣的看着他。本来一直在告诉自己,方才偶尔看见他微不可见的暴怒皆来自于自己的幻想,但现在才真正肯定──原来,他也是有脾气的。

  可是,为何对她凶?

  她只是想要报恩啊。

  “我不要你报恩。”他读出她的想法,旋身站了起来。“我若要人报恩,我天天都可以上街救人,救乞丐救老弱妇孺,天天等着人报恩,何必从刘府里救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回来,还提心吊胆生怕救她不了?”他怒言道。

  不要报恩,那要什么?

  他瞪着缓缓流动的湖泊,湖泊清澄如镜,轻叶在湖上飘过。

  “我看不见你的脸,读不出你的想法。”

  “那──那──”她爬起来锁住他的背影,期期艾艾的问出口:“那你要什么?不要报恩,你究竟要什么?”

  他抿起略厚的唇。“你还瞧不出来吗?”

  瞧什么?她只瞧出他的脾气略差,完全不像当日喝粥那个温文居士啊。若是她会瞧,早就瞧出师父之心,怎么还会被打个半死呢。

  “你不要我报恩──要──要我离开吗?”

  “你能去哪儿?”他倏地转身面对她。“离开这里,你独自一人能走去哪里?找你的大师兄?还是你的冬芽?他们都离你远去了。”见她仓皇的退后数步,他文风不动的站在原地,目光灼灼的直视她,残忍再道:

  “甚至,你差点死在你大师兄手里,不是吗?你还能去哪儿?去找他,让他再致你于死地?”

  “不,不要再说了──”那一夜是一场恶梦,她宁愿不再想起。“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天,你偷听?”

  “我若来得及偷听,就不会任你伤成这样、任你奄奄一息的躺了半个时辰。”敛于身后的双手握拳,是他愤怒的征兆。“是你高烧时呓语不断,我拼凑而成。那日我心里始终不安,回头再看,却发现人去楼空,我以为你们怕姓罗的再回头,便悄悄溜走,哪知我离开之际,在竹林附近发现了耳饰。”

  耳饰?她心惊肉跳的倾听,极度不愿再听那夜之事,却又想知道他是如何发现她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摸着两侧耳尾,左边仍然戴着小珠耳环,右边却是空无一物。

  “我吃了一惊,便进竹林寻找,寻了几回,终于发现你倒在石块旁。”他眯起眼回想,难以形容当日的吃惊与愤怒。

  好不容易寻到她,岂能让她再从他眼里永远的消失?

  他狂怒啊!幸而有佛珠在手,不然──不然──难保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原来,是我耳饰掉了,你才怀疑竹林里有人。”她低语。

  “不,我原就知道耳饰是你的。”他将怀里小巧素雅的耳饰拿出。

  她迟钝地注视它,直到一股热气涌上来,才发现自己无法克制的脸红了。他知道这不起眼的耳饰是她的?

  “你不一直戴着它煮粥吗?”

  “是──是啊──”又后退了一步。他为何会注意到?无数的原因晃过心口,就是想不出合理的理由。就算是天天喝粥,也不会注意到她戴了什么啊。

  “我要你报恩做什么?”他缓了缓口气,似乎未觉自己已露暴躁之色。“相逢是缘份,有此缘分为何还要加诸理由?”

  “也许──是你什么也不缺,所以才不需要我报恩。”

  他瞪了她一眼。她的性子顽固如石,真想狠狠摇晃她的肩。是怎么样的人会教出像她这样事事要报恩、不欠情的女人?

  脑中纷转,他面不改色的说:“好,我缺,我当然缺。”顿了一下,他注视她的期待,一字一句的说:“我缺的,是不怕我的朋友。你以为在你养伤时,我为什么不去看你?因为你只想将我当恩人,而非朋友。不是朋友,我怎么有借口看你?”他说得彷佛像真的一般。

  “朋友──”又回到这个话题了吗?“你不像是个没有朋友之人。”不像她,从小到大只有冬芽,而冬芽如妹。事实是,她连个朋友也不曾交过。

  “是不像,但合该事实就是如此了。”他叹了口气,抓着那小耳饰说道:“十年来,我虽有出门,却在庙宇与家中往来,因为众人怕我,所以原有的朋友也离了心;离了心也罢,既是酒肉朋友,我又何必在意呢?上刘府,并非因为交情,只是富贵人家间的往来罢了。”

  听起来他似乎很寂寞,余恩凝视他的侧面,下意识的上前一步。

  他怎么会让人惧怕呢?他温和有礼,最多就是偶尔有点躁怒,怎么可能连酒肉朋友也不敢与他交往──是曾经发生过事情吗?

  每个人背后多少都有一份不为人知的心酸事,看样子他也有,而且困扰了他十年之久。

  “我──我──”她半垂眼眸,又走向他几步。“我承蒙你相救,这条命算是你的了。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要我成为你的知己,我必定尽心尽力,只要你不嫌弃。”

  他转过身,只需一探手便能触摸到她,但他并没有伸出手来。

  他只是露出微笑,掩饰心头的急躁,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听我的话,先养好伤吧,养好了伤再说。”连自己也不曾发觉,方才短短时间的脾气由温转怒,又由怒降了温,无需再靠佛珠。

  余恩未再迟疑,点头答允。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既是她说过的话,绝不会再轻易反悔。

  朋友啊。在紧张不安之余,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泛起一抹浅浅的、跳跃的兴奋。那样的兴奋是前所未有的,这样的生活也是不曾经历过的──脱离了冬芽、脱离了师恩,甚至他所要求的,是她曾经偷偷奢望过的。

  从小看着冬芽像个发光体,让每个人不由自主的接近,她很羡慕;但因为自己个性上的沉默,始终不敢做过分的想望。没有人知道,当冬芽交到朋友时,她有多高兴及──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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