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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每次他要出门,她总是这么紧张,他委实不明白,她管他这么紧做什么?回过身来,他很是无奈地答道:“你睡会儿,我先出去煎药。”

  “表哥,”她紧盯着他,毫不放松地追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是不是……”

  “不是!”又来了,她这般无端猜忌,委实让他头痛之极,“你很好,什么都好!”叹了口气,他踱步回到床前,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乖,别胡思乱想。”宽慰似的一笑,这才走出门去。

  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她口中喃喃:“小时候,你也是这么亲我的。”像是亲自己的妹妹,这么久了,他宠她哄她的习惯还是改不过来,当她是他指腹为婚的妻,还是需要由人照顾着的妹妹?

  不!他绝对不是为了早早预定的婚约、为了怜悯照顾体弱多病的她,才来娶她的!绝对不是!

  拼命地否定自己感觉到的某些事情,躺在床上的人儿剧烈地咳嗽着,颤颤地用手撑在床板上,翻转了身子,她咬住了枕巾,闷咳不止,猝然,一口发紫的淤血吐在了枕巾上。看着紫中发黑的血色,心头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她却不做声地把枕巾揉作一团,丢到了床榻下面,躺在床上,目光始终落在门口,默默地在等待着什么。

  门外,那片篱笆院落里,炊烟袅袅,独孤吹梦捣碎了草药,装水置入药炉子,劈了柴火,生火煎药。

  炉子底下文火慢熬,他坐在小凳上,慢慢摇扇,盯着炉下的火苗,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试灯在一旁看着,看楼里的沉闷、楼外的寂静,隐隐感觉,他携妻子隐居山林的日子,平淡之中,似乎缺少了什么。

  煎好了药,盛在碗中,他起身回到楼里,见床上人儿还未睡着,忙上前扶她坐起,用汤匙舀起药汁,吹凉些,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

  浓稠的黑色药汁,满是苦味,妃衣喝了几口,就不愿再喝。

  “喝完它,病会好得快些!”他依旧十分耐心地哄她。

  “如果好不起来了呢?”她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很快忘了我?会不会……”

  不等她继续猜疑下去,他断然道:“不会!你的病会好的!”从来没有往坏的方面设想,他只是一心想让她好起来,不再这么忧郁、这么不安。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至少,要留下他和她的血脉,那么,他看到孩子时,就会想到她了。

  “我不想要孩子!”一口回绝,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快喝完药,睡一会儿。”

  不想要孩子?是不想要她生的孩子?是怕她生不出健康的小孩?还是……心中反复猜忌,伤心伤神,床上的人儿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他坐在床前,静静地陪着她,一室寂寥,一室冷清。

  日影西斜,暮色昏昏。

  小楼之中燃起了烛光。

  嘎吱微响,楼门敞开,独孤吹梦秉烛走了出来,在篱笆院落里清扫了柴火木屑,收拾炉子,往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壶酒,坐在那里自斟自饮,独自借酒消愁。

  晚风习习,吹得琉璃盏里的烛光摇曳不定,独自坐在院落里,饮完了整壶酒,他持着空了的杯盏,凝眸盯着石桌上的蜡烛,看着跳动的烛光,久久、久久……

  试灯依然站在门前,依然没有被人发觉,也依然无法言语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他总是喜欢盯着火光,神游太虚。白天,他盯着炉火发呆;夜晚,他凝视烛光出神。试灯困惑不解,一盏烛光有什么好看的,居然能让他看得出了神。

  朦胧了目光,他似乎在追忆着往事,院子里静悄悄的。突然,“噗”的一声,烧得焦凝的烛心爆出火花,火花映入眼帘,他的眼底隐着难以倾诉的某种情愫,对着烛光喃喃:“……试灯……”

  那一声呢喃入耳,犹如平地一阵雷,轰得试灯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心口跳得厉害,那一瞬,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置信!

  这时,楼里头也有了轻微的动静。

  躺在床上的妃衣呻吟着,一梦醒来,睁开眼,却不见了丈夫身影。心,咯噔一下,她咬牙坐起,扶着床沿下了地,缓缓挪步到箱子前,打开箱盖,翻寻着那双虎头鞋,摸到箱底,竟然摸出一个红缎子包裹的东西。是他藏在箱子里面的东西?

  心中猜疑,她拿出了那包东西,放在地上,一层层地解开包裹,藏掖在红缎子里的东西渐渐露了出来,赫然是一绺青丝断发!

  怔怔地看着被他小心藏起的青丝断发,发丝上属于另一个女子的如兰幽香荡出,她的心口一紧,猝然剧烈咳嗽起来,吐了一口血,溅在红缎子上。颤着手将缎子里的青丝重新包裹好,捧着它,一步步走到楼上。片刻,她扶梯走了下来,手中已不见了那个红缎子包裹,却多了一瓶酒,仰起颈子,灌了一口烈酒,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散开了长发,她咳着笑着,旋转在床前,“哐啷”一声,猝然碰倒了圆凳子。

  听到楼中发出的巨响,独自坐在院落里的他,霍地站起,旋风似的冲进门去,看到内室一片狼藉,旋开雪衣裙裳的人儿持了酒瓶,翻倒了桌椅,醉也似的发癫发笑。他惊愕交集,急忙上前扶住她,问:“你在做什么?”

  倒在他怀中,她醉眼矇眬地笑着,笑得寂寞如霜,“如此良宵,如此美酒,容妾身为夫君献上一舞!”

  手持酒壶,她绕着丈夫翩然起舞,足不沾地,直欲追仙去。

  “妃,你醉了。”他伸手欲扶住她柔细慢旋的腰肢,反被她牵住了衣袖,绕着圈圈。

  “你已不再爱我了,对不对?”心头滴血,她的脸上却只是在笑,颤抖地笑。

  “你胡说什么?”一甩袖,他恼了。

  妃衣凝眸于酒壶中,漫声吟哦:“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感慨着遭武帝打入长门冷宫的陈阿娇,她如同被丈夫冷落的弃妇,凄绝神伤,声声叹息,声声重。

  试灯隔窗听来,陡然心惊,此刻楼中发生的状况,怎会如此熟悉?凝神聆听,他的声音又从楼中传出:“抱病在身,你为何还要喝酒自残?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自己做了什么,反倒来问我?”她凄然一笑,“好!我倒要问问你,你方才去了哪里?是不是又去见她了?你们必定还瞒着我背着我,在私下幽会偷情!”

  沉默片刻,他似乎在隐忍怒气,久久、久久,长叹一声:“我与她,早已不再见面了!你为何总是无端猜忌?”

  “你爱的人是她!”她猝然哭着喊了出来,“你以为我感觉不到?一直以来,你只是把我当作亲人来照顾着,依照婚约来娶了我,怕生病的我孤独伤心,你离开了她,回到我身边,可是,你的魂却丢了!只留下空壳陪着我,你以为我会开心吗?”恨恨地往地上掷碎了酒瓶,她披散着长发,又哭又笑,“我是你的妻子,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你的亲情,我想给你生个孩子,你却说不要……不要……你心里面在意的只有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一定是醉了,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这样的争吵,让他疲惫不堪,哄也不行,劝也不行,她到底还想怎样?他是爱她的呀,即使那是一种亲情,但,他很在乎她,也很珍惜这个家,她为什么就不能够和他像亲人一样平淡地过下去呢?“罢了、罢了!随你怎么想吧!”揉揉眉心,他转身就要离开。

  见他当真要走,她怆然一笑,摇摇欲坠的孱弱娇躯突然化作利箭般射来,张开双臂冲他扑去。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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