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唐纯 > 塞上曲 | 上页 下页


  我无助地蜷起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裹成一团。冰冷的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蛇一样从我的脖子里、脚心里、鼻子里、嘴巴里……钻了进去,一点一点侵入四肢百骸,一点一点夺去我的意识。

  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不过是躺在雪白的医院里,而不是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郡主?”忽然身后传来踏雪的声音。

  我的手指动了一动,却没有力气回头,直到那声音转到我的前面,我才微微侧了一下眼。

  黑衣!黑甲!

  腰间斜挎的长刀!

  还是那身装扮,还是那一张可以冻死人的冰块脸。我心里顿时一紧,又一松,趴在雪地里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帐篷里面站满了人。

  火光猎猎,鼻端似乎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臭味。我下意识地抬手捂鼻,“哇!”却蓦地被自己的手臂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黑黑的、臭臭的,涂得满臂都是。

  “别动别动,”又是那位慈祥的妇人上前按住了我的双手,“你这两条手臂差点就在雪地里给冻坏了,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

  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我正没奈何,一声威严的咳嗽声响起,妇人吓得赶紧松开手,立到一边。

  贺赖首领巴图鲁那高大的身影顿时充塞了我的视线。他由上而下地睨着我,声音硬得像铁石:“我说过,你跑不了的,为了全族人的安危,无论你是甘愿还是不甘愿,都必须做出牺牲!”

  “我不干!凭什么要我牺牲?”我抬抬下巴,挑衅地将巴图鲁的目光给瞪了回去,“你要刺杀单于,这里这么多人高马大的男人,喏,那个蟑螂,腰间挎那么长的刀,是吓唬人的吗?凭什么要一个女人去维护你们的安危?”

  以前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一个一个无助的女人被自己的亲人所牺牲,送到敌人的阵营里面去,美其名曰“和亲”。那个时候我只感到可笑,也替这些女人不值。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要么去!要么死!

  但我宁愿选择死!

  大约事先早已有了计较,所以,当我面对巴图鲁那双几乎要喷火的黑眸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隐隐然有种超脱的得意感。

  有点儿像是看戏的感觉。

  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巴图鲁冷冷地瞪着我,唇边忽然阴恻恻地勾出一道笑痕,看得我毛骨悚然。

  “去把霍戈带上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霍戈是什么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将会给我的生命带来怎样的变化?

  一直到,他被人从帐外抬了进来。

  我才猛然一怔,像被人用棍子狠敲了一记般,颤栗起来。

  第二章 初见

  车轮辘辘,碾过积着碎冰的黄沙,滚滚黄云,覆压着暗白色莽莽的雪原,千里望不到边涯。

  牛羊入圈,万里无人。

  送亲的车队从贺兰山下的贺赖氏部落出发,一路东行,以极缓慢又缓慢的速度一步步接近位于黄河北岸的单于庭。

  听说那里气候温和,水草丰美,只要不是像现在这么冷,我想,我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吧。

  行行复行行。

  待得冰消雪残之时,我们终于抵达王庭。

  黄昏,暮云四合,夕阳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一片晴美的嫣色。

  终于到了吗?

  我掀开车帘,看一眼车窗外因麻木疲惫而面目呆滞的送亲骑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忽然,臃肿的车队停了下来,蹄声“得得”,黑衣黑甲的伏琅出现在我面前,“郡主,王子的车马就在前面。”

  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身子躬起来,使劲地探出车外去。

  王子!

  是蕖丹吗?他就是蕖丹?

  虽然来这里并非出自于我的本意,但,我知道,在老天爷恢复正常将我送回家之前,或者说,在我能自由地在这个年代做出选择之前,我和他之间,是必然有所牵连了。

  为了子霖学长,为了我,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这么做。

  视线望了出去……

  远远地,我看到一小队骑兵列队迎候在前,衬着夕阳之下大寨隐隐约约的背景,显得肃整而又庄严。当先一人身着重铠,披着织锦的大氅,跨坐在一匹神俊如龙的白马之上,静静望着车队的方向。

  如此隆重的礼仪,表示他们似乎并没有看轻我这个前来和亲的郡主。

  我内心稍安。

  再想要仔细打量蕖丹王子时,伏琅已经压低了声音在旁提醒:“郡主,该下车了。”

  我醒悟过来,慌忙缩身回去,心里连声告诫着自己,曦央曦央,我是贺赖曦央!

  自我认证完毕,我掀开车帘,两名女奴弯身过来搀扶,我刚想摆手,忽又记起了什么,对着伏琅吐了吐舌头,便由着女奴左右搀扶,像被人打折了腿一般,一步一顿极不自然地朝王子走去。

  “男人太糟女人太挑白马王子翩翩来到……”

  忽然,我的脑子里不期然地想起这句流行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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