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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收养他之前,阿爸就已经盖了房子也娶了妻,艰苦时代的男人,物资缺乏全靠自己,简直无所不能。搭建房子、修理水电,有的是力气与蛮劲,甚至有人自鏊山壁来住。

  后来这些人娶妻生子,孩子们长大后纷纷出走,厌弃老屋破烂。有的则是一味地贪着翻新扩建,搞气派也比豪华,消灭了老屋的容颜。

  时代变了,老人跟老屋一样,禁不住时日磨损,狠狠被抛下。

  阿爸的老婆后来爱上台北的生活,带走女儿,在那儿学赌博、跑舞厅,染上种种恶习。回基隆总是讨钱,母女只念着钱不够,打起房子的主意,奢望卖房子和土地。

  但房子是阿爸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每一砖瓦或泥地都记忆着阿爸淌下的汗水,他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也是阿爸的坚持,再怎样苦都不能卖房子。

  惭愧的是,他努力挣钱守住房子,却没守住阿爸,没能在他被揍、最痛最怕最无助时保护他。

  阿爸给了他这弃婴无私的爱,他却没能守护他,他活着有何用?

  他沉默,被回忆包围,耳里听夏莼美说着——

  “房子虽然破旧,但是通风好,不会闷,待在里面好舒服。以前我住台北,纱窗破了就大惊小怪,何况像这样漏水叮叮咚咚的。现在才发现原来漏水也没什么大不了,屋顶破了也不要紧……”

  “这是天龙国的领悟吗?”

  “喉,天龙国是歧视用语喔!”

  “会不会怀念台北的生活?”

  她摇头。

  “……后不后悔跟那个人分手?”

  “才不后悔。”她立刻说。

  “看来确实不。”他低笑,心里快乐——快乐?这快乐是久违的情绪,让他快乐之际也暗暗惊讶。

  夏莼美补充道:“唔,我是想过我会不会后悔,答案是不会,因为我没有遗憾。你知道后悔是什么?在我能全权负责且控制得了的范围内,因为我不够努力所以没做好,结果失败或失去,这种事才需要后悔。”

  她口吻坚定,表情笃定。“但如果是我没办法全权负责跟掌握的事,我认真过,却失败或失去了,我不用后悔,更不需要浪费时间后悔。我男朋友劈腿,所以我们分手,那不是我能控制的,又不是我逼他去劈腿,我干么要后悔?”

  他听着,似有领悟。不能负责和掌握的事吗?

  他眼色暗下,看着她的眼,眼睛明如镜,彷佛能看穿他内在深处的伤口。他总是在后悔。后悔阿爸出事时他正在出勤救人;后悔为何要选那份职业,作息不定,没能多陪阿爸,只是给他钱。

  他总是内疚自己做得不够,总是憎恨好人没好报,后悔与自责让他失去爱的能力,失去待人温暖的动力,在悔恨中浪费生命。

  但他从没去想,那件悲剧不是他的责任,假如世事有因果,是害阿爸的人要承受,而不是他。

  明知阿爸的命运非他掌握,却一味地自责。

  张峻赫伸出手,像她刚刚那样,抚开她额畔的发。她饱满柔亮的额有一种令人愉悦的喜感,好似万事皆能平安。

  “说得真好。”他赞美。

  她有点骄傲地笑了,目光闪动,脸庞泛红。想到刚刚与他交缠,在他身下感觉自己像海,被强悍的正午日光曝晒而热烫,又似在黑夜被月色温暖,慢慢镀亮。

  她还感觉自己像海岸,他凶猛扑打地冲击着她,就像那日她见到的满潮。

  “在想什么?”他问,看她脸越来越红。

  她傻傻地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家没电视,夏I纯美没上班后也不带手机出门。于是这夜晚的老房,缺少电视和手机,人与人可以好好地凝视彼此,闲闲地聊着天,像拥有一世纪的时间能慢慢分享。

  当夜更深时,她告辞。在走出他家时,忽然他问:“有道菜是用很多切碎的韭菜花和肉去炒的,你知道吗?”

  “是不是有加豆豉?”

  “对!”

  “那叫苍蝇头,是很有名的台菜。”

  “你会做吧?”

  “会。”

  “多做一些,我明天要吃。”

  “先是葱烤鲫鱼,现在又来一道苍蝇头,把我当你家佣人使唤吗?”他很敢开口嘛!

  “我提供炭炉烧的白饭。晚上六点,你过来吃,记得带苍蝇头。”

  “带猪头可好?”

  他大笑,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喜欢跟你相处,你明晚也来我家好吗?”

  亏他这么用心良苦找理由,她一句猪头就歼灭了浪漫。

  张峻赫看她昂头深思颇为难。“可是要把韭菜花切到很细非常麻烦溜……”

  “你没问题的。”他不给她机会拒绝,将她推出门。“明天见。”

  “厚!”还有这样的喔?

  忽然一个东西塞过来,落入她掌心。

  “给你。”他说完,立刻关上门。

  夏莼美怔住,望着左手心上的东西,顿时笑开了。

  方才用的小茶壶偎着掌窝,还热着哩!原来他细心地发现她好喜欢它。

  他竟然送她这个贿赂她,这下甭说是“苍蝇头”,就是蚊子头也要变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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