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玛德琳 > 恶华寻梦 | 上页 下页


  夏尔只觉得好笑。“你从哪里弄来国际刑警的假证件?皮耶他们居然真让你把画押走?那群老家伙肯定是喝茫了,才会把你这只过街老鼠迎进门。”

  “你啊,还是洁身自爱点吧,等我把这次的麻烦解决之后再回来感谢你的资助。”临走之际,铁宇钧揉乱了少年一头及肩的金发,戏谑地低声哄道:“早点上床睡觉,作个纯真年代该有的美梦。”

  夏尔侧身闪躲,拨顺被揉乱的发,不驯地瞪着正穿过人群迈向亡命旅程的高大身影,喃喃地道:“白痴,我从来不作梦……”

  一双核桃般的大眼睛霍然闪过眼前,他眯细湛眸,举杯狂饮,让浓烈的酒涤尽残存的记忆,彻底清除殆尽。他冰凉且疲倦的身体感受着酒精带来的阵阵暖意,浮沉在模糊迷幻的感官世界里。

  去他妈的天真,去他妈的美梦,去他的愚蠢笨松鼠!

  “哈啾!”菲菲及时举起袖子捂住口鼻,见迎面而来的一群形同复制的金发女孩,她赶紧揉了揉鼻头,悄声道歉。

  “恶心!别把你的愚蠢细菌传染给我们好吗?”

  她低首快速穿过准备外宿的一票淫/荡版芭比。她脚上的帆布鞋,对比那群女孩脚上色彩斑斓的高跟鞋,犹如灰鼠混杂在娇懒的金斯猫群中,突兀又狼狈。

  走过交谊厅,菲菲抱起搁在门口的国际包裹,看了看寄件人,脸上扬起娇憨的笑,快步返回二楼的寝室。

  “瞧你高兴得,肯定又是你那爱旅行的爹地寄来的礼物。”安娜斜卧在床榻上翻阅杂志,抬眼看着兴匆匆地蹦上床铺的小家伙。

  “嗯。”菲菲颊侧露出小梨窝,动手拆着包裹。

  刚剥去外层的牛皮纸,她专注的目光忽然一偏,纳闷地瞅着摆在枕边的一只方格纸盒。

  小脑袋瓜略微一歪,寻思半晌,她拿开压在腿上的大包裹,构过以丝质缎带系绑的方格纸盒,解下缎带,取开盒盖,瞳眸赫然瞪大。

  “这个不是……”她转头看向微笑以对的安娜。

  “那时你瞪着这个八音盒,差点迷失街头,不把它逮回来怎么行?”

  “安娜!”菲菲慢了好几拍才飞扑过去,拥住安娜左右亲吻她的脸颊,墨黑的大眼笑成弯月状。“噢,真是谢谢你!”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二手八音盒竟然赢过你爹地寄来的越洋礼物,真是搞不懂你。”安娜笑骂道,看着菲菲像蝴蝶般回飞自己的床铺上,拨弄起八音盒。

  “我喜欢这个音乐。”菲菲转动着羽毛状的齿轮扳手,那首萦绕脑海的童谣,此刻流泄在寝室内,轻柔的乐声宛若天使收起双翼自身旁走过,恬静无邪。

  “你喜欢就好。”安娜笑道。“对了,我的书桌放满了裁片,摆不下设计图,可以借用你的书桌吗?”

  “嗯,当然可以。”面向床铺内侧的人儿凝神聆听,心里默默吟唱起那首古拙的童谣,极为入迷。

  菲菲轻轻眨着长睫,心思绕着八音盒打转。

  八音盒是陶瓷材质,琢磨得光滑的圆形平台上是一座典雅的神殿,少年与少女携手坐在神殿的阶梯上,含笑凝视着彼此。

  两尊陶偶交换真心的眼神是如此澄澈清朗,有着绝对的信任与完全的挚爱,流逝如水的时空彷佛一瞬间静止,乐声琮琮化作一曲祝福。

  她合上双眸。好奇怪,童谣的内容如此晦暗,为何旋律却是这般恬柔温暖?

  那晚,夏尔以阴郁且无比嘲讽的神情扬声吟唱,她只觉得萧瑟,而相同的旋律,此刻透过八音盒的诠释,依然触动她心弦,带来的却是全然迥异的感受。

  早已经遗失的东西,就让它继续待在当初遗失的地方,永远不应该再出现。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象是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无法缝补……

  缓缓张开双眸,菲菲不由自主地抚摸着陶瓷人偶饱满的笑颊,拨动转轮,让熟悉的旋律再次吟唱。

  据闻,夏尔的私生活奢华糜烂,以新锐画家的身分穿梭于上流社会,资助者多是名流仕女──表面上以资助为名,私下则以物欲交易为实,本就是艺术界心照不宣的秘密,举世皆然。

  “为什么明明感觉痛,还要故作不在乎?”菲菲轻声喃喃地问,目光移向挂在衣架上的红色围巾。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仍依稀可闻见来自于他的陌生气息。那是一种冷淡疏离,同时却又渴望融入的强烈矛盾。

  他的眼神带着自我毁灭式的厌世不羁,张扬着一身绝美华丽的同时,又以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嘲笑这个荒诞堕落的世界。

  是什么原因致使他成为众人口中的纳粹小子?乌琪说过,夏尔对年龄三十岁以下的女性丝毫不感兴趣,只有拿得出足够代价的贵妇们才能令他短暂驻留。

  她们说,纳粹小子是由物质供养起的金丝雀,必须喂以琼浆玉液、绫罗绸缎,他是一具肉身艺术品,无论男女皆渴望拥有;他们说,纳粹小子是艺术界的一大耻辱,他利用身体当作筹码交换各方资助,攀附权贵,闯入神圣的艺术殿堂,违背了艺术必须脱离世俗浮华,回归自然的绝对真义。

  有人膜拜,必然有人唾弃,如此两极才符合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不是吗?

  “菲菲?睡了吗?”

  “嗯。”侧卧的人儿含糊地漫应,昏暗的视线以及残存意识全被某张美丽得近乎邪恶的脸庞强行占据,无所遁逃。

  “傻瓜,真睡着的话就不会回应我了。”安娜取笑她憨傻。

  “安娜。”菲菲忽然闷声问:“如果你看见有人明明受了伤却又不出声,你会怎么做?”

  安娜在桌案前偏首回道:“这个人肯定是自尊心很高,不希望被人发现自己的软弱,你越是插手反而越是帮倒忙,他根本不愿意有人发现他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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