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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那时天色将亮未亮,旧家的小灶房里晕开淡淡烛光,一抹纤细身影好生忙碌。

  她真的好忙,先是生火起灶、烧水淘米,跟著备菜备料,开始细细熬煮,时不时还需留意火候,她双手那样忙,人像颗旋转陀螺似的在小灶房中转啊转,每个举措却尽可能轻手轻脚、一步到位,那让她动起来有种忙而不乱、杂而无错的闲适静谧。

  他原觉迷惑,忽而记起乔婆婆跟他提过的,要将旧家赁出一事。

  婆婆把他的旧家赁给一名年岁好轻的姑娘……本以为如此,直到一名年岁更小、身形更瘦弱的女娃儿睡眼惺忪地进到小灶房,才瞧出旧家原来是赁给一双姊妹同居。

  他避在大杂院的暗处,看著大姑娘哄著小姑娘坐在小凳上,跟著端来一盆直冒白烟的热水,兑了些冷水进去,探手试过水温后,将干净巾子浸湿,绞了绞,再摊开来仔细帮小姑娘洗脸、擦颈和净手,然后又哄著小姑娘自个儿用杨柳枝和青盐洁齿漱口。

  尽管洗过脸,额面和双腮还被大姑娘搓揉得微微泛红,小姑娘仍睡意未退,晃著小脑袋瓜打起好大一个呵欠,可见到姊姊起身忙活儿了,还是乖乖抓起杨柳枝,晨嚼齿木起来。

  他瞧得有些挪不开眼,嘴角不禁上翘,内心无端发软……嗯,并非“无端”,他自身清楚因由。

  他是想起幼时在旧家度过的时光了。

  父早亡,娘亲与他相依为命,他的阿娘也曾那般为他端水净脸、哄他漱洗,也是天未亮就进小灶房里忙碌,为他张罗早饭,为他熬粥煎药。

  姑娘灶上熬著的粥,渐渐散出食材香味,几种纯粹的食物香气与米香结合,带出一股温润实在的暖意,寒冬凌晨里,他一身单薄被这股食物香气狠狠困住,即便身强体健、内力深厚,无惧这天寒地冻,但如此这般煎熬下来,熬到他频频吞咽唾津,忍到几乎要内伤。

  肚饿。

  馋得很。

  觊觎姑娘灶上那一锅粥,但总不能大剌剌现身,去跟人家讨碗粥解馋兼裹腹。

  他若是就那么跳出去,定然把姑娘家吓得花容失色,所以只得忍,忍字头上一把刀,他忍得牙关生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令自己转身离去。

  庆幸的是,老天垂怜,隔日他得了空,到松香巷点拨孩子们武艺,恰遇那个姑娘熬好一大铁镬的粥请左邻右舍试食,他名正言顺去到她面前——

  “听说是试食,可否跟姑娘讨一碗?”

  近距离去看,发现那姑娘并非汉族女子,她肤泽偏白,瞳色略浅,长发丰软发亮,跟他在西疆边地或域外见过的部族姑娘甚为相像,只是她个头儿似娇小了些,身形也纤细,不若边地女子健壮。

  她有张温润的鹅蛋脸,细眉明眸,唇鼻秀气,当她应他所求舀了碗粥递来,从头到尾不发一语,低眉敛眸,像被他惊著。

  总归是一派正经又顺理成章的讨得一碗粥,终于啊终于,得偿所愿,但惊著人家姑娘,实非他所愿,谁让他偏就生得高大粗犷、虎背劲腰,他的肩几乎有她两倍宽,接过她递上的粥碗,尽管留神,他指节分明的长指仍不小心碰触到她的指尖,那瞬间察觉她猛地一颤,他确实是唐突了。

  但,知道自己唐突,却管不住。

  知晓她打算摆摊卖粥,也知晓每日天未亮她就在灶房里忙碌,他的腿像有了自个儿的意志,时候到了总往旧家大杂院跑,为她细心熬出的那一碗粥,为她在小小灶房里忙而不乱的身影,为他内心遥远的一抹念想,亦为那彷佛再熟悉不过却带出些些意趣的柔软氛围。

  开始往旧家跑,天天上门等著姑娘家熬出的第一碗粥,自此之后,残留在他目底、鼻端与心间的阒黯与腥臊,就再也不曾寻来。

  他对那姑娘确实在意,也确实往心里去,但无关男女之情。

  她带著瘦弱的小妹子努力挣活,如同他幼时与娘亲相依为命,是该多方关照,不为别的,就为这般难得的缘分。

  离京一个多月,他怀里揣著的蜜枣糖糕原有五块,却也舍不得一口气吃尽,如今终剩下最后一块。

  忽地记起那姑娘支使自家小妹子送上那一篮糖糕的情景。

  的确,那般近乎激将法的催促,著实为难了那个小姑娘。

  蜜枣糖糕既是小姑娘的心头好,却被姊姊逼迫著割舍出去,小姑娘家心疼得眼角直抽、五官皱紧,那也理所当然。

  但他瞧见小姑娘“受虐”,被虐得一脸委屈仍旧认命地把糖糕奉上,他心里竟然挺乐,费了番功夫才抑住嘴角笑意,头一回认清,原来自己的心眼颇坏,性情也没正派到哪里去,就爱看旁人因他吃瘪。

  然后他想,坏就坏吧,大不了,他也学学当人家姊姊的那位姑娘,回头再哄哄那小姑娘便是。

  沾著冰雪的峻唇微乎其微一勾,他将最后一块蜜枣糖糕塞进口中,慢慢咀嚼出里边甜而不腻的好滋味,口感与之前新鲜时候相较差上许多,外皮甚至被冻得有些发硬,但滋味入心,柔软亦在心间。

  是该时候返京了。

  冬末,春信尚远,大冷天里,姜回雪老早烧好热水供自己和默儿浴洗。

  在松香巷住下后,姊妹俩日常行事也就定下,晨时摆摊卖粥,午前收摊后,她会领著默儿练小半时辰的“活泉灵通”,接著再用午饭。

  午后时分,默儿跟著巷里的孩子们玩在一块儿,她则是跟大杂院的左邻右舍混在一起,学怎么腌酱菜、怎么绣花织布、怎么制鞋纳底,学一切她以往想学却无人能教的细活儿,她学得很好很快,人温婉有礼更懂得回报,大杂院里的婆婆、婶子和大娘们自然教得更用心。

  到得酉时,姊妹俩浴洗后用完晚饭,收拾好小灶房,她会带著默儿再次练“活泉灵通”,让身体习惯那内丹吐纳的功法,练完,时辰亦晚,便上榻就寝。

  “默儿想到开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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