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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爹为了从龙之功犯下弥天大罪,母亲东窗事发后也走向阴司路,若非祖父曾救下皇上宠妃,又有改良麻沸散方子用于军中的实打实功绩,加上祖母与太后是交情甚笃的姊妹淘,在太后的求情下,这才有轻犯者流放边关,而女眷与未满十二岁男丁遣返原籍,无诏不得入京的浩荡皇恩。

  “大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们自个儿若是不够强悍,迟早会被人撕成碎片,连肉带骨吞下肚。”温雅向来强横得很,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只求一家子不受人欺辱。

  “二妹……”

  “好了,大姊,我们不要一点小事吵嘴,我来蚕室是知会你一声,傲风哥哥替我们弄来二十台织杼机和十台纺纱机,咱们的纺织坊一盖好便能纺纱织布了。”她们欠缺的是信得过的女工和织娘。

  “真的?”那么快。

  一听囤积的蚕丝终于能织成布了,温柔面泛喜色,微带郁气的眉宇稍有舒展。

  “大姊,我负责卖布和挑染花布,蚕室这边和纺织坊就交给你了,我们姊妹双姝合璧抢下江南布市,打下江南织造。”她们自个儿养蚕种棉,不用看人脸色。

  和江南织造对上是早晚的事,温雅未雨绸缪的布局,早一步脱出宗政家的掌控,谁说生丝、蚕茧一定要卖入由宗政家主事的织造厂,她们也能自己来做,与之争辉。

  温柔失笑的轻戳她眉心。“尽说大话,我们这小作坊一年能织出百来匹布就不错了,你还妄想和江南织造一较高下,真是异想天开的小脑袋瓜子。”

  “只能织一百多匹布吗?”真的比她预计的少太多。

  “你知道江南织造内有多少机杼吗?织锦、杭绸、蟒缎、丝绫、片金、毛青布……每年光是进贡宫里的布匹就有数万匹,你自个儿数数吧!这就是官家的和民间作坊的差距。”她摇着头,取笑二妹的天真,说着听来的消息。

  温雅一听为之咋舌,她真没想过织造厂的年产量是如此惊人,难怪上头的人轻飘飘一句话,他们养的蚕茧便没人敢收,要不便是价钱压得很低才能卖出去,几乎是血本无归。

  “咱们自产自销还能赚点小钱,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顺遂,如今的时日比刚离京好多了,不急着攒银过日子,可以一步步踏稳往前行。”那时他们仓促出京,活似被驱赶的野狗,她回想起来都暗自心酸。

  “大姊,你的话我听,不过今年不行,明年、后年还会落于人后太多吗?我们有棉花,等今年收了棉籽后便可大规模的栽种,眼前生产织就棉布的只有我们,你说离做大布商还有多远?”她看的不是眼前,而是多年后。

  因为大伯参与皇子谋逆而牵连身为太医院院使的祖父,皇上一怒之下不许温家子孙再行医,因此温雅拐个弯种药草,不能仁心仁术悬壶济世,那就制药救人吧!

  种棉花主要是为了远在西北的家人,大雪封山太可怕,得备好御寒衣物,虽然赶不上今天冬天收成,但之后肯定可以让在流放地的家人都穿上他们自己种的棉花,再加上预防日后朝廷的局势变化,为了那张龙椅,皇子们可是各出奇招,内有皇子争权,外有狼群虎视眈眈,战乱是在所难免,她更要先储存战备物资以防不时之需。

  “你哟!心真大,要是棉花纺成纱织成布卖出好价钱,那些田产千亩万顷的世族大家不会一窝蜂抢种?到时候人人都买得起棉布你还赚什么。”温柔不喜与人争利,她打小所受的闺训只有相夫教子,若非家里出事早已为人妻了。

  “大姊,棉籽可来自关外取得不易,其他人想种还要费番心思,那时我早赚得盆满钵满了,何况也不是人人会种棉,织棉布更是一门学问。这是外来种,不是人人都如你妹妹这般慧黠聪颖的。”穿越的她多了别人所没有的知识,在某些方面占了不足为外人道的优势。

  在这时候棉花的种植并不普及,甚至无人知晓棉花可以织成布,做成御寒的棉衣,因此温雅算是大规模种棉的先驱,等其他人知道棉花的好处后,在种棉的技术上还是远远不及,让她得以先赚不少银子。

  “瞧你得意的,风大需收帆,别太得意忘形了。”她有些担心二妹的性子太张狂,容易得罪人。

  温雅淘气的搂住大姊胳臂。“我不会让外人欺负我们姊妹,外面的风雨再大,我都替你们挡着。”

  她口中的“我们”包含三房的妹妹温涵,三个姊妹三个房头,并非同一对爹娘,但因遭逢家难而使三姊妹的心靠得更紧,更为对方设想。

  “雅儿……”她动容地眼眶泛红,没有二妹,他们走不回祖籍地,早折在回乡的路上了。

  “所以大姊,退婚不是你的错,是黎家没那福分娶到你,不管今后的路怎么走,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不要胡思乱想,就算那人来了又如何,视若无睹便是!”

  她几个月前从傲风哥哥那里得知黎苍穹将要被调来的事,本以为很快能见到人,但中间出了点差错,因此直到最近人才来,她知道大姊很快就会见到那人,也知道这事一直是大姊心中过不去的坎,因此希望能帮大姊走出困境。

  退婚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知道是一回事,但真正去面对了,撕心裂肺的难堪叫人情何以堪,她还是被伤得很深很深,难以愈合的伤口不时的抽痛。

  温柔站在屋里的窗户边,举头看向高挂星空中的一轮明月,一闪一闪的星子恍若她哭不出来的眼泪,滴滴涓流入心底,在心里翻出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屋檐下挂着红色灯笼,让她不禁想起那一身的大红嫁衣,她一针一线用了半年时日绣出凤吟月,迎风而舞的凤凰在月下低吟,长长的凤尾曳过长空,似在诉说美好的愿想,曳空而去长乐安康。

  只是那袭大红嫁衣始终与她无缘,在大婚前夕敌军入侵边城,屠杀周遭村落百姓无数,卓尔不凡的新郎临危受命,跟着父亲出兵抗敌,一连征战数月未有半丝音讯。

  这桩婚事原本是老将军做的主,老将军是新郎的父亲,但是将军夫人并不乐意,嫌温太医五品官的官位太低,心中另有属意的媳妇人选,因此一直有悔婚的念头,只是碍于父子俩都中意性情温婉的温柔,她才无法从中作梗。

  谁知天大的机会砸到她头上了,一听到温志高犯事,二话不说的上门解除婚约,还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把身心俱疲的温柔伤得遍体鳞伤,被迫立下此生无缘,三生石上不复相见的毒誓。

  被退婚的温柔大病一场,差点香消玉殒,她活过来后意志消沉,有几次竟生出寻短的念头。

  “你为什么要来,我都快要忘了你……”胸口隐隐作痛,温柔看着月亮的翦翦双瞳逐渐模糊了。

  说要忘了,心口的印记却清晰无比,如影随形的浮现让她在内心挣扎着,不停的为难自己。

  是她的错吗?还是他是她的错过,两人的缘分薄如纸,禁不起小小的波折,轻轻一戳就破了,再也回不到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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