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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洗净了混身的泥,换了一身罗裙,还刻意挑了樱红色的,能让自己脸色看起来比较好,又匆匆地画了个妆,殷晚棠在房里蓄积了足够的勇气,才出了房门来到堂屋。

  此时顾延知已在堂屋等一阵子了,他深蓝直褪上的泥花团已经洗去,因为没衣服让他更换,只能用炭盆让他自己烤干下袜。

  眼下他都已经撤掉炭盆,坐在桌前喝茶,她才姗姗来迟,就知道殷晚棠磨磨蹭蹭地挣扎了多久。

  她以为自己一出来就会遭到他疾风骤雨似的责问,想不到他只是淡然地看了她一眼,便伸手示意她坐下,一副准备深谈的模样,倒没有表现出太大火气。

  这让她松了口气。

  只是殷晚棠不知道,顾延知原本确实一肚子火,但当他发现自己用来烤干衣服的炭盆破了个口子,像是从哪里捡来勉强用着的,而后喝的茶也只是茶梗泡的有茶味的水,连劣茶都算不上,他的情绪便复杂起来,就算想责备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怎么让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的?

  瞧她迟迟不开口,顾延知索性主动冷声问道:“从孩子开始说吧!他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知道你替我生了个孩子?”

  殷晚棠没有喝茶,她替自己准备了一杯温水,连喝了好几口,觉得情绪镇定了些,才讷讷说道:“孩子叫顾萱怀,萱草的萱,怀念的怀……是六年前你中蛊昏昏沉沉意识不清的时候,我……我勾引了你,想着反正日后你我和离,我只希望能留个回忆……没想到就那么一次,我便怀孕了,等发现的时候我人已在皇陵,所以没有办法告诉你……”

  她说得吞吞吐吐,顾延知一下就听出了毛病。“我们和离后,我仍在京中任翰林,你即使不再是长公主,在皇陵中也应该有众多宫女太监服侍,我不相信你没有方法通知我,只是你不想说吧?”

  他说话一向如此犀利,饶是殷晚棠早知他不好糊弄,也是忍不住在心里月复诽了句老狐狸,脸色不由有些不自然。

  不过她自认为人坦荡,虽然心里瞥扭,老实话还是该说的说。

  “或许……或许当时是我自私了,六年前母后因那场宫变,大病一场没两天就过世,皇兄又因为我逼他下旨让你我和离,对我极为不满,更不用说你应该连看都不想看到我,一时间我只觉得众叛亲离,没有人爱我、关心我了……”

  殷晚棠极力将语气放得轻松,听起来不那么自艾自怜,但透露出的情绪却是满满的伤怀,让顾延知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过去那种举目无亲的可怕感受,彷佛随着回忆又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她得顺一顺气,压下喉头快溢出的那种酸涩感,才有办法平心静气地说下去。

  “……所以在知道怀孕之后,我觉得月复中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怕你知道后会夺走他,那时候的我禁不起失去了,才会选择隐瞒。”

  顾延知静默片刻,似也在消化心里受到的冲击,逼自己喝了一口无甚滋味的茶水冷静一下,复又问道:“既然你选择隐瞒,为什么不瞒到底,还告诉孩子我便是他父亲?”

  他的语气总算没有那么冷漠了。

  “因为我身体不好啊!我怕哪天我突然离开这世界,孩子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所以我宁可让他知道,他还有父亲,甚至有祖母,这样即使我不在了,也还有人爱着他。”

  明明说着那样悲伤的事,但她姣美的脸蛋上却没有一丝怨恨,说得云淡风轻,当是将生死看得很开了。

  顾延知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己来此之前的那些愤怒、不甘、质疑甚至屈辱等种种情绪,似乎都做了无用功,根本没有发泄的地方。

  那场婚姻,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牺牲得多,但仔细推敲起来,由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之位跌落云端的她,牺牲的不见得比他少。

  在皇陵秘密的养一个孩子,还养得这么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身体不好,是因为怀孕生子的缘故吗?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

  他的心无端痛了起来,可笑原来他还会为了她而心痛。

  “你怎么会……病成这样?”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犹记得以前的她珠圆玉润,却不显胖,明珠长公主的称号便是由此而来。他觉得那样的她很好看,她却成天嚷嚷着自己要瘦一点,现在她成功地瘦了下来,却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

  方才前院惊鸿一瞥,因为她半张脸都藏在泥巴底下,看不清楚,但如今即使画了妆,也能看出她的肌肤几乎没有血色,脸颊都瘦得凹了,这样的病肯定不是一般的病。

  说起孩子的事,她还心怀愧疚,但说起这身病她就问心无愧了,于是,那属于殷晚棠的长公主气势就雄风再起了。

  “如果我说是你害的呢?”她一只纤细的手抵住下巴,靠在了桌上,看上去居然有种少女的天真。“因为我仰慕顾大人,心仪顾大人,没见到顾大人睡不着,和离伤心难过食不下咽,害了相思病就成这副德性罗……”

  想不到她倒是变得满多,这种鬼话都说得出。顾延知没理会她胡言乱语,只是淡淡地道:“说实话。”

  殷晚棠被他一噎,不怎么秀气地白了他一眼后反而不想说了,而且这件事本来就不知该从何说起。“病了就是病了,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怎么治,难不成你还能把太医院的院使抓来?”

  “我不能抓他来,但我能请他来。”顾延知道。

  他还真可以。殷晚棠又被他噎了一次,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别了别了,你好不容易和我撇清关系,可别又搅和进来,否则你娘还不得气死。”说起过去的事,她现在居然也能谈笑风生了,连她都佩服自己简直有容乃大。“以前是我不对,听了母后的话,以为长公主就要摆架子、发脾气,把你这寒门士子的气焰压下去,你才不敢欺负我。当时年纪轻轻傻兮兮的信了,结果一天到晚和你吵架,还差点和你娘掐起来,也就更放不段了。”

  其实当时她也不是没怀疑过母后教导她的夫妻相处之法,因为母后一直都是个霸道专擅的人,有时连皇兄和她都很受不了。然而每当她试着与顾延知好好相处,却换成他的架子摆得比天还高,最后的结果又是一阵争吵,久而久之她也不想讨好了。

  用母后的方式活着,至少面子不亏啊!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简直幼稚还蠢,那段婚姻就是被她亲手毁掉的。

  殷晚棠忍不住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因病弱而有些黯淡的美眸也微微发亮,虽是自嘲,却有风骨。“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而且母后已经去了,管不了我,我不用怕不听她的话惹得她生气,所以我决定每天都要开心的过。以前摆架子、发脾气、装高傲,那也是很累人的,如今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以前当长公主没能尝试的,现在我全都要尝试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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