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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锦羡鱼先遣退众人,让烧地龙的宫人只保持室内温暖即可,又同时引进新鲜空气,每隔一炷香用温水擦拭临渊的身子。

  反正也不是头一遭见他的裸体,可还是忍不住用眼睛勾绘了他的宽背窄腰,鼻端萦绕着属于他清冷雪林般的气息,隔着薄薄的锦帛,手下几乎能感觉到结实修长的背肌,她尴尬的不知道如何自处,可还是咬着牙,半闭着眼,擦完他的手足和胸背。

  接着她又不断的让临渊喝水,上午还没过去一半,临渊已经被扶着上了几次的恭房,剩下的时间都让他平躺着睡觉。

  适当的照护,加上临渊出人意外的听话,太医院药童的第二服汤药还没熬好,临渊的烧已经退了不少。

  见临渊睡着,锦羡鱼便坐在门廊下,静静守着药炉和一锅清粥,轻轻搧动手中蒲扇,她哪里知道寝殿床榻上的人悄悄睁开了眼睛,虽然距离有些远,可临渊目力极好,只见廊下少女肤色如雪,身着夏日的翠色薄衫和襦裙,安然专注的做着手中的事,神情温柔端庄,面前红泥小炉中火光闪动,汤煲中散发着浓稠的米香,映着女孩慢慢长开来的容貌,容色姝丽,再看四下屋宇宁静,岁月荏苒,他慢慢的闭上双目,这回是真正的睡着了。

  第二日,锦羡鱼继续服侍临渊饮药梳洗,主仆俩似乎形成一种奇特的默契,彷佛她几日前的慷慨陈词只是一时头烧脑热,两人绝口不再提此事。

  喝完不知第几剂的汤药,临渊态度和缓的道:“这几日你尽心尽力的服侍我,和以前很不一样。”

  锦羡鱼躬着身子,手里端着药碗。“陛下对奴婢有救命大恩,还有赐药之恩,您身子有恙,服侍您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原来只是分内之事。”临渊不急不缓的说。

  “……”锦羡鱼不知该回什么话。

  “你口口声声我于你有救命之恩,行事又如何?”她只是很纯粹的把他当主子,将他当病人,一点攀龙附凤的心思都没有,一待他吃过药喝完粥,便回到廊下去。

  锦羡鱼的额头隐隐发汗,“奴婢并非忘恩负义之人,陛下您是天下之主,奴婢只是个奴婢,哪敢随意凑上来?要是让后宫的娘娘们看见,奴婢怕看不到明早的日出啊!”

  “我听芈尚宫说你惯爱赖床,每日哪可能见到日出?”

  “……”锦羡鱼又一次无话可说。

  难道是她服侍的不够周到,所以皇上挑刺了?

  “陛下是真命天子,大丈夫都是施恩不望报的!”

  “我让你跋山涉水,上刀山下油锅了吗?不过要你主动开口和我说两句话解闷都不可得,将来我要是真的遇难,需要你的时候,怕是你会把我拒于门外吧。”

  锦羡鱼告诉自己和病人动气是不值得的,没必要。“陛下,奴婢错了,奴婢应该时时刻刻朝着您聒噪,替您解闷。”

  “若再有下回呢?”他本就生得俊美风流,此时舒然一笑,殿外满园的春色都不如他让人移不开目光。

  “就让人把我腌着吃了。”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不得了的毒誓了。

  临渊静静看着小姑娘,“你陪我去御花园走一走吧。”

  锦羡鱼偷偷吁了口气,揩了把额头的汗,看着他的笑,也呆呆的回以一笑,忘记方才的害怕。

  出了紫辰殿,殿外左侧经过重重回廊,有花树夹道,甚是僻静,蜿蜒幽深,花树夹道尽头又一拐,忽地豁然开朗,这里便是御花园的东南角,是琼院左门。

  临渊慢慢的走着,沉默不语,彷佛心事重重。

  此处的建筑高塔起码有二十座,园内奇石星罗棋布,草木茂盛,古柏和藤萝都有几百年历史,再往前走有座极大的琉璃花坛,那里栽种着牡丹、太平花等各式名贵的花木,这时节更是百花盛开,尤其是太平花枝叶茂密,花气清香,花多聚集,颇为美丽。

  八角亭下摆放装饰着行龙和缠枝西番莲图案的石桌,外加两个铺上绣垫的石墩。

  临渊撩起衣襬坐到石墩上,“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锦羡鱼还要推辞,见临渊冷下去的眼神,赶紧坐到石墩上,这时才发现这八角亭就在百花深处,花香扑鼻,还隐约能听见鸟鸣啁啾。

  两人无语,未坐片刻,一高大的男子忽然出现,拱手作揖,“启禀陛下,淑妃带着香嫔往此处来了。”

  此人名叫巽风,是临渊的贴身侍卫,在宫中轻易不会出现,临渊若是外出,他与另外一名侍卫疾风就会随身保护,宛如左辅右弼。

  片刻,只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一群宫人簇拥着两名华服女子,珠翠琳琅,看得出来妃与嫔的待遇是不同的,妃为主,嫔为副,锦羡鱼看过去,一眼就能分得出哪个是淑妃哪个是香嫔。

  她不敢再坐着,识趣的站到临渊身后,做一名合格的婢女。

  “陛下,真的是您?!”淑妃有张美人的瓜子脸,嘴角浅浅的梨窝,一笑之下,本来妩媚的五官又增添两分清纯。

  落后她一步的香嫔也难掩喜色,眼珠子牢牢的盯着临渊,喜出望外。“……不是说陛下往御花园来了,果然被臣妾和淑妃姊姊找到了。”

  临渊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目光犀利如剑,香嫔被吓得浑身一僵。

  淑妃因为走得快,俏脸红扑扑的,她拉了香嫔一把,示意她闭嘴,再转头笑道:“陛下莫怪,臣妾和香嫔是偶入琼院,侥幸遇到陛下在这里,实在是臣妾的幸运。”

  临渊丝毫不假辞色。“既然知道朕喜清静,琼院这么大,你们就往别处去逛吧。”

  淑妃和香嫔尴尬了,总算淑妃反应机敏,笑道:“陛下独自一人,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不如臣妾两人陪您解解闷,望您切莫见弃。”

  临渊冷声道:“朕素来喜静,后宫妃子没有不知道的,违逆上意,淑妃可知罪?”

  淑妃傻了,迭声喊道:“不不不,臣妾满心满眼都是陛下,就望得您垂怜,哪敢故意忤逆您的旨意──”

  临渊打断淑妃的解释,“既然不敢,就别来碍眼了!”

  淑妃只觉得周身冰冷,深觉受辱,她自认是宫中唯一封了妃位的妃子,后宫除了皇太后,也无人管辖她,以往皇帝还肯给两分脸面上永梨宫喝杯茶,可她再多的曲意迎合也唤不来他更多的宠爱,每回她母亲进宫来探望她,总是责怪她未曾替皇帝生下一儿半女,巩固不了后宫的位置,毫无作为,还说她再这么不争气,便要把家族里长相最为标致的堂妹送进宫邀宠,到时候看她怎么办。

  她又能怎么办?难道要她一个女子把皇帝压上床吗?这叫她脸面要往哪里放?

  母亲哪里知道皇帝连碰也没碰过她一下,都多少年了,她还是处子,说出去,谁会信?她的脸面要放到哪里去?她自问自己长相不差,为什么皇帝就是看不上她?

  淑妃面红耳赤,一个女子脸皮再厚也经不起这样的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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