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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第十七章

  李眠和奶嬷嬷当年的旧居就在德胜侯府最偏远处。

  在通往旧居老屋舍前是一条又窄又长的巷子,只要巷子前后门一落栓,那老屋舍就是座被阻绝在红尘之外的囚牢。

  她就是在这儿被关了整整十三年。

  李眠抬手推开了前巷的斑驳厚重窄门,看着那条尽管在大天光底下,依然幽暗潮湿阴冷的深巷。

  她让大队人马都在巷子外头候着,戴嬷嬷却是坚持陪同她进去。

  里头是仅仅有一间陈旧主屋和左右两间充为杂物灶房用的小舍,一个不大的院子里有一株老树,一口老井,灰尘满布的石桌椅仍留尚未化尽的枯叶和残雪。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想来平时也无人打扫,但戴嬷嬷还是看得出昔日住在此处之人,是精心仔细维持这遮风避雨之居的。

  “……以前每逢刮大风下大雪的时候,我和奶嬷嬷还有百茶姊姊就窝在里头正厅的桌子底下,上头屋瓦不济事,可那桌子居然是黄花梨木的,可坚硬了,奶嬷嬷说就算屋子垮了也砸不着我们呢!”

  “……嬷嬷,您看,我小时候就是在石桌椅上学刺绣的,这儿日头好,不伤眼儿,屋里头不敞亮,还费油灯,奶嬷嬷说刺绣就是要心思清明自在,绣出来的花样才会灵巧鲜亮透着生趣。”

  李眠有些兴奋地牵着戴嬷嬷的手,迫不及待地跟她介绍分享自己小时候的点点滴滴。

  戴嬷嬷满面慈祥含笑听着,心里却酸疼得厉害,胸臆间也窜升起一股火气来。

  德胜侯纵使是国家的栋梁、战扬上的英雄,可对于李眠母女来说,他还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竟舍得,竟忍心教自己的亲生骨肉犹如被随意弃养在角落的猫儿狗儿一样,任她自生自灭。

  “娘娘,您真是个仁厚心软的。”

  李眠一愣。

  “如若是老奴遭此待遇,恐怕早一把火将整座侯府烧了。”戴嬷嬷恨恨。

  “那是嬷嬷疼我,才觉得我好。”她眼底泛起满满温暖欢喜的感动,小小声道:“其实我也有起过坏心奸诈的时候呢!”

  “娘娘几时坏心奸诈过了?”戴嬷嬷笑叹。“我的长生天啊,如果您真能学得几分坏心狡诈,嬷嬷和皇后娘娘可就放心了。”

  “我当真有的。”李眠神情很是认真地道:“我好几次都狠狠咒过姚氏扭着腰肢走路时,最好能闪到腰下不来床,还有德胜侯上下朝骑马的时候最好被马儿甩飞了,摔个狗吃屎才好呢,尤其是李湉……插得满头朱翠戴着宝石金项圈来跟我炫耀时,我也盼过她被满头金子银子珍珠压断颈子,我可坏了。”

  戴嬷嬷又被逗乐了,疼惜地摸摸她的小脸。“傻孩子。”

  李眠受用地笑眯眯,蹭了蹭戴嬷嬷温暖粗糙的掌心,其实没好意思说——想当年,她还给李湉的边角不起眼处,偷偷绣过一坨……那啥呢!

  李湉仗着受宠,使唤自己没日没夜地缝绣她的衣衫荷包,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屈从,但是那时李湉每一件衣裳没少被她做手脚,还有故意做短了一截,叫她穿着的时候不觉得,但只要一伸手,袖子就直直往上缩,露出大半手肘来。

  虽然事后李眠被罚得很惨,但姚氏经此一事也生出忌惮,怕她在衣裳上下毒什么的,就再没要她做李湉的衣衫帕袜了。

  李眠想着往事,嘴角微微地往上扬,愉悦得意地想撑腰仰天哈哈一笑,小手却摸到了方才匆乱时塞在腰带间的物事,顿了一顿。

  “嬷嬷,您在这儿坐着歇歇,我进屋里头……看看。”她想了想,有些感慨怅惘道:“想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回到这儿来了。”

  “还是老奴陪您进去吧,”戴嬷嬷坚持,“万一这侯府有人躲在里头想对娘娘不利呢?”

  “嬷嬷放心,这里是侯府被人遗忘的绝地,少有人踏足,再说我也是临时起意回来看上一看,又怎会有人能未卜先知,躲藏在里头呢?”

  她倒不是存心瞒着戴嬷嬷些什么,但德胜侯塞给她的物事也不知惹来的是福是祸,她不想带累嬷嬷和皇后娘娘。

  戴嬷嬷也知此话有理,她想了想,温声道:“那娘娘千万仔细当心,若有什么不对,立时喊老奴一声!”

  “谢嬷嬷,我知道了。”

  李眠心情万般复杂地踏进了简陋蒙灰的老房舍,黯淡褪色的雕花五斗柜,矮了一截的床榻,角落处有一张暗沉锈绿的铜镜……

  按理说,母亲当年有丰厚嫁妆陪嫁进德胜侯府,就算早逝,可嫁妆理应全数都会留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幼年也不该过得这般穷困潦倒,成天有一口没一口吃食的日子。

  但自她知事起,姚氏就经常跟她叨念,盛家老小辞官回了穷乡僻壤的乡下,临行前把盛氏的嫁妆都给拉走了,就是怕她这个继母吞了。

  奶嬷嬷和她都被关在这老宅舍,又如何能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可德胜侯不管她死活,姚氏掌握侯府中馈,无论母亲的嫁妆究竟落在何处,总之她是半点也摸不着的。

  后来还是她嫁入东宫后,太子殿下命百福公公来了侯府一遭,亲自把娘亲的嫁妆给要回来的。

  整整十大箱的玉器绸缎古籍,还有一匣子店铺的契纸,全藏在姚氏的私库。

  那一回,听说连德胜侯脸都黑了,罚姚氏到家庙三个月。

  姚氏犯下那么大的错事和丑闻,德胜侯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眠目光冷峻嘲讽。“果然是真爱啊!”

  可怜她幼时经常挨饿受冻,怕奶嬷嬷担心,总喝了半碗稀粥就佯称自己饱了,再偷偷到后院,捡隔壁宅院那株枝桠斜伸过来的槐花树,掉落的槐花串儿吃。

  若是槐花未开之时,她是连捡槐花止饥的机会都没有,偶尔间见隔壁院飘来的肉香菜香,肚子就叫得更加厉害……那时候总想,要是能有个肉包子吃就太好了。

  ……鲜肉大包,皮薄面香柔软,里头肉馅鲜香一咬一口冒汁儿……

  李眠一怔,脑中飞快闪过了一个片段的记忆——

  她好像也曾吃过的。

  太阳穴隐隐抽疼起来,后脑勺忽地沉甸甸晕胀得很,李眠喘了一口气,闭上眼,忍住阵阵晕眩发黑恶心感,猛地紧抓住五斗柜边角撑住了身子。

  ——来,给!

  ——小妹妹,你包子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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