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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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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心跳得厉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 可如今而言,还会有比妹妹被送进皇家庵堂更要惨痛严重的事吗? 书房中,李炎负着手在一方宣纸上走笔龙蛇,神情冷峻。 贴身近卫长勇垂手恭立在旁,看见李炎书写完的那一行字后,不禁虎眸震惊地睁大了。 “……长勇,送去吧!”李炎停笔,吹干了宣纸折成方胜,置入一只黑色绣金线荷包中抛给了他。 “是。”长勇接住荷包,握紧的当下感受到里头有一硬物,心下一凛,知道此事紧要,躬身行礼后迅速疾奔而去。 李炎看着长勇消失的背影,目光收回,若有所思地看着书案上那架扑拙苍劲的笔山,木质温润包浆,显是上了年头的古物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没有将这笔山收入库房深处。 李炎伸手缓缓抚摸着笔山,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清秀端庄又略带紧张与期盼的女子,低声对自己道—— “这是盛家老祖明岱公珍藏家传之物,妾身听说……侯爷文武双全,一手张体笔力万钧,此座笔山赠与侯爷,还请侯爷不弃。” 他当时怎么回复,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好似只是冷漠地起身离开书房。 当年的李炎军功赫赫,英姿勃发,是京城贵女争相追逐的乘龙快婿,可他只觉得女人都烦得很,不是造作扭捏便是故作高贵,只想建功立业为国栋梁,哪里有心思去应付那些居心叵测的女人? 他自小沉默寡言,也唯有姨母家的表妹还能与自己说上几句话,表妹娇憨天真,虽然粘缠了些,可胜在单纯善良,姨母早年总半真半假的戏谑他们是青梅竹马,缘分深厚。 李炎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和旁的陌生女子相比,表妹总是亲近熟悉许多,他对她自然多了几分心软与包容退让。 但凡表妹想要的,他这个表哥也没有理由让她失望。 他想,这就是人们口中说的“爱”。 ——可真正心悦一个女子是什么滋味? 李炎不知道,所以当父亲说为自己订下盛家女为媳时,他面对哭红了眼的表妹,心里闷得有些不好受,料想是自己辜负了表妹。 所以他对这个还未嫁入侯门的新妇就隐隐有了反感和刻意疏远。 他既让姨母失望,也让表妹伤心,更不应该亲近盛氏。 这门亲事是父亲之命,他不会违抗?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 李炎严峻冷淡的目光有一丝罕见的恍惚,浑然不知自己面色怔忡,大手抚过笔山的动作越发轻柔小心,透着摩挲留恋,又似唯恐踫坏了。 婚后,他军务繁忙,往往回到侯府时只见盛氏或在灯下刺绣,或料理家务账目的端庄身影,纤细腰肢挺得笔直,就像秀丽净净的一杆碧竹,刚硬不屈,从无半点柔弱甜软依恋娇态。 仿佛他这个丈夫回不回府,在不在她身边都无妨。 李炎至今犹不是很明白,那时胸口涌现的闷涩感为何,他只是惯常的冷着脸回到书房看堆积案头的卷宗,累了喝一口炉上永远熬着的桂圆茶或燕窝粥。 不只是书房,每当他回到侯府,无论身在哪一处,不论衣食行止间,都有种恰到好处的舒心熨贴感。 茶是他最喜欢入口的温度,衣衫朴实无华却轻暖贴身,下人们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名门贵冑世家间的往来亲好顺畅而适礼。 他始终视若无睹,觉得这一切本就是侯府运行之道,非特定一人之功。 可当他有一日发现盛氏抬头对他浅浅一笑时,乌黑深邃端肃的杏眼里透着暖意欢喜的光芒,那光芒令他心脏有一剎的静止。 他忽然仓卒地转身就走,脚下隐约踉跄,而后是跟谁赌气般地僵硬紧绷冷漠起来。 ……表妹的眼泪,姨母的指责历历在目,他今日这又是在做什么? 而后,他刻意请旨到东洲剿匪。 大半年后回到京师,看到的已经是身怀六甲,在那一刻于他眼前却莫名美得叫人屏息的盛氏。 盛氏看起来有点疲倦,气色不大好,凝视着他的时候是惊喜的,然下一瞬眼中明亮光彩又黯淡失色了,只有当她低头温柔怜爱地抚着六个月身孕的小小滚圆肚皮时,才像是恢复了点盎然生气。 李炎绝不会承认,自己曾在她夜里熟睡之后,怔怔地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轻轻抚摸她的眉眼,她疲惫清瘦的脸颊,还有那随着呼息起伏的高耸肚子——大掌紧贴之下,感受到可能是一个顽皮的小拳头或小脚丫踹了他一下。 那一剎,他眼眶发热,却是强硬吞咽下喉头突然涌现的哽咽。 这是,他和盛氏的孩子啊…… 自那夜后,李炎神情依然漠然,却会不自觉陪着盛氏在饭后到院子转一圈消食。 尽管,总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但就是这样奇异的前跟后随,他们共同走过了三个月的辰光。 盛氏的眼里又渐渐有了闪动如星子的光芒。 但姨母府中传来消息,表妹投缳了……虽然被救下得及时,却也伤了喉颈,往后只怕会落下病根。 表妹投缳的原因,是京城名门公子皆风传讽笑她是个被表兄嫌弃并退亲的无盐女,可怜虫……表妹,表妹因为他的干系,从此姻缘路断,一生尽毁。 李炎犹记得,当这消息传到自己耳中时,他浑身冰凉,心口颤抖空洞得厉害。 他以为,那是他深深痛惜自责、悔愧表妹为自己伤害的缘故。 后来,他去见了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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