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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肆

  迎春花已此起彼伏开过了,几场酥雨过后,海棠也一朵朵凝出娇嫩的苞蕾,三月花信风捎来春天的讯息。而她却一次次在梦魇里惊醒,猝然泪落。

  很空阔的屋子。她是一个人的。即使开了所有的灯,也驱不走角落的暗影。她光脚走出卧室,把厅堂的水晶吊灯也打开,看见玄关处一双男鞋,她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这个家里,有另一个男人存在。

  一日晨起,妈妈神色平静如常,在家里安置崭新的拖鞋、浴巾、牙刷等等用品,包括一套全新的烟紫软缎枕被。她对着镜子不动声色用刷子往脸颊上扫胭脂,一面冷眼看妈妈忙来忙去。妈妈的眼神突然与她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她垂下眼帘藏住眼底的不屑。妈妈也不解释,收拾好东西去厨房。很久了,妈妈没有这样愉悦热情地出现在厨房。

  然后,家里就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妈妈依旧没有解释,她也不需要解释,只是冷冷面对男人的笑容与问候。她感到厌倦与羞耻。妈妈每日用难得的热情烹煮大桌美食,藉此温暖那男人的胃与自己冷落许久的心。她不屑一顾,丢给他们一张冷脸,生生挡回男人近乎讨好的表情。恶心。

  她努力做出高傲冷漠的模样,妈妈也努力做出幸福陶醉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们性情如此相似,受伤的当然也是彼此了。她故意拖沓地走路,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搅得客厅的大人不得安宁。开门关门自然加重力度。吃饭时挑挑拣拣嗤嗤溜溜极不入眼。她通过捕捉妈妈神色里来不及藏起的厌恶和男人脸上挂不住的尴尬而寻得快意。在她眼里,这个男人的确一无是处,除了比父亲温和。而男人的温和代表他缺少底气,没有资格骄傲。这使她对他更充满鄙视。

  夜色如漆,深得叫人绝望。她光脚在阳台上来回走,喝大杯凉开水,于是更无睡意。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她知道,无论多晚,他都会在。

  那一年,父母的战争到了空前激烈的地步。妈妈把一叠照片摔给爸爸看,照片上的爸爸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女人怀里抱着个男孩。她恐怖地发现男孩的眉眼与自己那么相似。爸爸坦承一切,并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婚。财产,房子,车,女儿……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离开这个家。纵然妈妈再坚强,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更重要的是她认为这是一种莫大的羞辱。妈妈用力摔碎家里一切可以摔的东西。临了妈妈抱起客厅红木桌上那只水晶镶银的细颈花瓶。那是他们的订婚纪念物,微紫的水晶光影魅惑,精致镶银花纹繁复。妈妈只犹豫片刻,花瓶已义无返顾奔赴不可逆转的破碎。爸爸试图挽救,扑过去抱花瓶,水晶碎片扎破爸爸的手掌,血一点点渗出来。她只是在一边冷眼旁观。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妈妈的挣扎与愤怒也只是徒增伤感。

  然后妈妈开始喝酒。怎么劝也不止。爸爸摔门而去。她就在那里绝望地站着。酩酊大醉的妈妈歪在沙发上,颓然凄厉。天黑了。八点,九点,十点……爸爸还没有回来,妈妈也没有从醉酒里醒来。

  她试着把妈妈从沙发上抱到床上。醉酒的人似乎都特别重。她使劲力气,暗地狠狠掐妈妈的胳膊,一路拖着她上床。这是平日高雅美丽的妈妈吗。心里一片透凉。世界那么安静。

  她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却有一个冰凉美好的声音告诉她,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最后一丝安慰断绝了。心如覆雪,疼到麻木。她只是来回拨那个号,一遍遍语音留言:家程,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累了。伏在地板上熟睡过去。夜里醒来,发现自己已睡在床上,起身观察,爸爸已经回来,在帮妈妈掖被角。她躲在门背后看爸爸,爸爸走过来,微笑抚摸她的额头,染染,你要乖。她没有说话,爸爸轻轻叹息,面容倦怠。记忆里的爸爸极少有这样颓唐忧伤的神色。她心一软,对爸爸笑了。

  她眼前突然出现小时侯一家三口出去旅游的场景。那时候爸爸的事业远没有现在的成功。不过是个家境勉强殷实的小户人家。但那时候他们多么快乐。她坐在爸爸肩头,两手揪住爸爸的耳朵,爸爸一面跳一面叫:染染,染染,得儿驾,得儿驾……穿碎花长身连衣裙的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摇着太阳帽,笑眯眯望着父女二人欢天喜地……累了,爸爸就坐下来歇息。她却不依不饶,还要撒娇着"得儿驾"。爸爸就为她编织柳条帽子,在上面插满凌霄与山百合。可是后来,再后来,这样的情景只能在旧照片里找回。

  染染。爸爸又叫她,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来找爸爸。

  次日清晨,她接到了家程的电话。家程声音喑哑,初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

  她突然孩子气地哭了,谁叫你昨天晚上消失不见了,谁让你消失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从此,家程的手机永远开着,睡觉时放在枕畔,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从梦里惊醒。后来佰草常说,手机放在枕头边对身体不好,电磁波会影响健康。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如故。

  她果然听到他的声音,初染,怎么了?

  冷静的,温和的。仿佛他就在她身边一样。她闭上眼,深深陶醉在他温厚的关怀里。她安静下来,只是说,我做了噩梦,想你了。

  他温言道,把被子盖盖好,再喝些热水。染染。他换了这样慈和温暖的称呼,染染,乖,快些睡吧。

  染染,染染。她露出微笑,蜷回被窝,沉沉入梦。

  她决定寄宿。她总是这样冲动地做出决定。但班主任说现在要学校安排寄宿恐怕有些难,要等到下学期。她执意坚持。妈妈似乎也很希望她能住出来,便出面与老师交涉。林家为一中捐过不少款项,林氏夫妇虽已离婚,但校方依旧对他们敬之重之。所以当初染母亲一提要求,总务处就同意立即为初染安排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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