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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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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新郎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是啊是啊,楼伯伯,宫伯伯,还有你的林姨,都少不了你。” 她慌慌张张伸出手指嘘了一声:“得喊林姐姐!喊林姨的话,她会生气的。” 于新郎哈哈笑道:“难怪师父说你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林鸦。” 小丫头突然唉声叹气,最后跟于新郎语重心长说道:“小于,我们先说好,到了北凉,不跟人打架,好好说话,行吗?” 于新郎故作惊讶道:“咦?是谁说能动手就不动嘴吵吵的?” 小丫头抬起下巴,恶狠狠道:“我还没有说出下半句呢,该动嘴吵吵的时候就要有事好好商量,动拳头的不算英雄好汉。” 于新郎眯眼柔声道:“以后你要是行走江湖了,肯定能成为天字号的女侠。” 小丫头使劲点头,然后把脑袋放在于新郎的膝盖上,闷声闷气道:“小于,我其实很早就想去北凉了,想去高爷爷去世的地方看一看。” 于新郎轻轻点头,不言语。 小丫头轻轻抬头,泪痕还在,但是已经有了笑脸:“小于小于,北凉在西北,那我们到时候不是天天喝西北风啦?” 于新郎微笑道:“是啊,那里如今处处是沙场,说不定还要吃很多沙子呢。” *** 在京为官居不易,哪怕是被当今天子御赐为本朝第一国手的棋坛圣手范长后,一跃成为了翰林院的新贵人物,也难免有此感慨。范家可谓书香门第,只是在祥州本就不算什么遮奢门户,他被召入京时只是孤身北上,不曾携带书童仆人,身上银票也算有个七八百两,本以为在京城就算阔绰不得,也不至于太过寒酸,不承想真正当了京官,才晓得开销得厉害。范长后毕竟不曾获得皇帝赐第的殊荣,又不是正儿八经的科举进士出身,也就在太安城没有座主房师好依靠,更没有同乡同年资助,可是京官尤其是翰林院黄门郎这等清贵身份,住宅讲究一个匹配官制威仪,所以范长后一咬牙租了一位年迈返籍的工部侍郎旧邸,勉强算是有轩有圃花木葱郁的地方,可这就花去了他整整两百两银子,那还是老侍郎看在黄门郎的面上才割肉给出的价格,换作其他寻常官员,莫说两百,翻上一番,四百两银子都万万拿不下。 而离阳朝廷在官服一事上并不大包大揽,除去几套礼部定额的朝服,其他都需要官员自备,堪称五花八门的官服购置又是一大笔支出,范长后也是在翰林院任职一段时日后,才知道好些生财不太有道的古板老翰林穷酸到需要常年借用官服的地步。雪上加霜的是范长后作为太安城官场的新近红人,名目繁多的应酬宴饮以及同僚红白喜事,更是让这个孑然一身的年轻人花钱如流水,加上作为翰林的体面,日常书翰所需的笔墨纸,更有这样那样的门道。 所幸范长后在赴京时带了二十来本奉版刻印的孤本珍本,翰林同僚多嗜书成癖以至于哪怕一贫如洗也要借钱买书的老先生,收到这份见面礼后,也开始青眼相待范长后。范长后开始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他也答应许多文士京官,会在自己家乡购买那些因在当地刻印所以相对廉价的多卷大部头书籍,这也让范长后给人的观感颇佳。其实说购买不过是托词,不过是从家中藏书楼中割爱而已,相信那些公门修行半辈子的老油条其实也心知肚明,只是双方都不说破而已。 京城外地官员多聚居在城东南一带,这里山水不恶,如范长后这般南方士子入京,都要由此进入,故而那些功成名就的离阳显宦,虽然贵为有赐第内城的廷枢值者,也仍是多在此有别业宅邸,也便于近水楼台提携后人,太安城的吟咏集会,也大半在此召开。 由春转夏,临近芒种。古语有云春争日夏争时,历年都是芒种时分,大量文人雅士会在那座欣然亭附近举办集会,有意思的是,也不知哪户人家如此家大业大,在欣然亭南专门辟出了二十余亩北方不易见到的稻田,供人游赏,夏日时节,每到夜间,真是听取蛙声一片。今年的欣然亭集会尤为有趣,也不知是否那帮老臣有了默契,从中书令齐阳龙到门下省坦坦翁,再到永徽之春中冒尖的赵右龄、殷茂春等,今年都没有凑热闹,但是自陈望、严杰溪、晋兰亭到李吉甫、高亭树、孙寅等人,这些太安城声名最盛的“年轻人”,几乎一个不落,都不约而同参加了此次欣然亭宴会,而声名鹊起的范长后当然也在此之列。 这场人文荟萃的聚会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发起人,都只是呼朋唤友人喊人人带人,欣然亭就这么空前热闹起来。 当时范长后与钦天监的少年当着皇帝皇后的面一场手谈后,最终有六人留到最后,其中陈望和状元郎李吉甫相谈甚欢,“国舅爷”严池集与宋恪礼闲聊,而他范长后则与那狂徒孙寅在棋道一事上颇为投缘。很有意思的是,在随后的京城宦海经历中,也是大致照着这般趋势发展。李吉甫经常是陈府的座上宾,而在翰林院中,严池集与那宋家雏凤同修史书,据说很是处得来,范长后与孙寅虽仍算不得知己,但偶尔也会聊一聊天下形势。今天范长后就是跟孙寅先碰头然后一起前往欣然亭。在太安城,很多官员都会笑言一句“高官骑瘦马,有了不显富”,但是遭受过一场贬谪的孙寅则不然,仍是正大光明买了一头来自北凉的高头大马,每次朝会和当值都乘此马来往,极为惹眼。范长后今天有幸坐了一趟顺风马,与孙寅同乘一马,到了车马如龙游人如织的欣然亭附近,范长后翻身下马,忍不住揉了揉屁股——孙寅这家伙真是在太安城骑马都能骑出大漠扬鞭的感觉,可他范长后就要遭罪了。孙寅看到范长后的狼狈模样,满脸幸灾乐祸。 与他们前后脚来到欣然亭的一辆不起眼马车中,走下两名身穿素雅青衫的男子。范长后看到是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望和那状元郎李吉甫,本以为按照孙寅的清高秉性,至多斜眼一下就不再搭理,不料孙寅竟是拉着他主动走上前。也看到他们二人的李吉甫明显没想到孙寅会打招呼,难掩眼中那份匪夷所思,倒是整个离阳王朝中官运亨通能媲美晋三郎的陈少保,没有丝毫惊奇神色,对他们温言笑道:“孙兄,月天先生,事先说好,我今日仍是不饮酒,只能以茶代酒,不过吉甫已经做好了不醉不归的打算,你们尽管灌他便是。” 孙寅冷哼道:“喝茶又如何,我喝酒就是,咱们一人一杯,照样能让常侍大人去小解个四五六七次。” 陈望一脸苦笑着抱拳讨饶道:“孙兄,莫要欺负同乡人啊,恳请孙兄把矛头指向吉甫,不然月天先生也行。” 范长后微笑道:“常侍大人,可不能仗着官帽子大,就这么当着面祸水东引啊,有损朝廷体面。” 李吉甫望着言谈无忌的三人,心底深处有些羡慕。自己虽然与身边这位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当朝重臣的侍郎大人多有私下相聚,但他其实从来都不曾真正放开手脚,每次聚会返家,甚至都要翻来覆去细细思量,是否在某处措辞上有何不妥有何失礼。这怪不得李吉甫患得患失,谁都清楚身为天子近臣第一的陈少保,在那小朝会上占据一席之地,指日可待。而且相比一般京官,李吉甫知道更多可靠内幕。离阳朝廷空悬数十年的中书省,在齐阳龙入主后,可谓百废待兴。在门下省担任左散骑常侍的陈望,虽然已是正三品的高官,但极有可能在一两年内就转入中书省,担任那至今尚未有人“坐实”的中书侍郎一职。三省六部的侍郎并不少,但中书侍郎无疑是最有分量的那个。不是翰林不获美谥是大势所趋,但这些规矩都管不着这位陈少保,三十岁出头的中书侍郎,在武夫乱国的旧离阳朝也许不算惊世骇俗,但是李吉甫敢断言这必是一桩后无来者的官场壮举。 赵右龄、殷茂春、晋兰亭,机关算尽,都在眼巴巴盯着那个“首辅”头衔。 但唯独陈望,是如此心不在焉和闲庭信步。 也许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祥符二年的这场欣然亭聚会,在后世青史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风流雅事。 被坦坦翁亲口赞誉为“董家子腕中有鬼神,见字如沐春风”的书坛新秀董巨然,写下了千古名篇《欣然亭》;为齐阳龙破格提携的年轻画师黄荃在礼部侍郎晋兰亭亲自为其铺开宣纸后,酩酊大醉,挥毫泼墨,画出了一幅当日就被皇帝陛下挂在御书房的《醉八仙》;而那首几乎一夜之间便传遍京城的《侠客走京华》,更是以孙寅起头,包括晋兰亭、严池集、宋恪礼、陈望、范长后、高亭树在内总计六十四人,共同写就这首名动天下的长诗。 当然这一日的欣然亭,岂能只有俊彦豪杰,而无动人胭脂?京城三位各有千秋的花魁,纷纷登台,或舞或歌,尤其是曾经登评胭脂榜的那名女子,被誉为声色双甲的李白狮,那场独舞,堪称技惊四座。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李白狮在那日之后,就在太安城彻底杳无音信,消失得那般决绝,好像从未来过这世间一般。事后有人根据她在宴会上的只言片语,猜测是因为与一位不知姓名的剑客游侠相互爱慕,从此神仙眷侣逍遥江湖去了。 无风吹雨打,风流自散去。 宴会人流一直到深夜才陆续离去。李吉甫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官职最高也是唯一没有饮酒的陈望,本想亲自带着李吉甫离开,只是被人挽留,实在脱不开身,就只能请人代劳送李吉甫回去,而那个人竟是堂堂礼部侍郎晋兰亭,他亲自与高亭树搀扶李吉甫返回马车。孙寅离开得也晚,不过来时两人,去时孑然,旁若无人,满身酒气地策马狂奔,惊杀许多京城大家门户的婉约小娘。范长后在众人怂恿下与吴从先又来了一场“先后之争”,双方妙手迭出,吴从先虽输了棋局却不输气势,让观战者大呼过瘾。经此一战,吴从先隐约奠定了范长后一人之下离阳围棋第二的地位。严池集和宋恪礼还有那个诨号孔武痴的同乡人一起离去,《欣然亭》《醉八仙》和《侠客走京华》这一文一画一诗都交给这位年纪轻轻的天子亲戚,他马上就会送往皇宫。 夜色深深,灯火依旧朗朗,欣然亭只剩下十余人,京城皆知素来滴酒不沾的陈望留到了最后,范长后与吴从先已经下完棋,后者与一帮朋友乘兴而归。仍然逗留亭中的人物都是太安城官场上的新贵人物,也愿意放下脸皮去跟陈望这位中枢高官套近乎,不过大家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读书人,哪怕喝多了,言谈举止仍然丝毫不减文人习气,自当不俗。而陈望也从不是那种喜好拿捏架子的人物,与他们也都融融洽洽。最后,不知是谁意犹未尽,便花了点银子喊来了在此次聚会中“走场”挣钱的一位乐家唱曲女。那女子怀抱琵琶,不抹脂粉,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可灯火摇曳中,也有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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