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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〇


  粗如蛟龙大腰的一抹剑气直冲拓跋菩萨面门。后者五指张开,轻描淡写拍在气势汹汹的剑虹之上,浑厚剑气在他身前炸开,绚烂无比。刹那之间,拓跋菩萨双脚扎根大地,身躯向右倾斜,欲倒而不倒,一道光影在他原先站立位置的心脏处一闪而逝,在百丈外绽开一声雷鸣轰响。原来是徐凤年丢出了那把长剑,人即弓,剑做箭。当时徐凤年奔赴青苍城以西跟剑气近黄青厮杀前,柳珪大军曾经用床弩大巨矢阻截那道东来紫气,其矢号称具有“剑仙一剑”的滔天威势。年少读书时看到诗论有言,得其形不如得其势,得其势不如得其韵,故有“以形写神,方可气韵生动”一说。徐凤年自然未至儒圣境界,但是在遇见轩辕敬城、曹长卿和谢观应后,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书中不只自有颜如玉、黄金屋、千钟粟,更是书中自有天象境!

  在拓跋菩萨躲避那一“箭”的时候,徐凤年前往雷池边缘,迅速从地面上拔出一剑,抡臂画出一个半圆,又是丢出一剑激射拓跋菩萨。一箭之力,距离那陆地神仙一剑,虽然气韵和劲力都稍逊一筹,可是架不住徐凤年“出剑”快而频繁啊!不去管这一箭是否落空,拓跋菩萨是否躲闪,徐凤年只管像个秋收庄稼的勤恳老农,一把把剑拔出,手臂拉出一个半圆,一根根箭激射而出。徐凤年知根知底,这等只是粗坯子的仙人飞剑,别奢望什么千里取头颅,对付拓跋菩萨,想要造成一定杀伤力,不能超出八十丈,而拓跋菩萨所在雷池圆心位置,刚好在这个射程之内。拓跋菩萨既然摆出了心甘情愿当箭靶子的姿态,徐凤年可一点都不介意让这家伙阴沟里翻船,闹得灰头土脸。

  百余仙人剑,串成连珠箭。

  拓跋菩萨果然没有刻意脱离雷池,在躲过了六十多把地仙一剑后,大概是泥菩萨也有了几分火气,之后三十多把快如电光的飞剑竟是大多都给他一拳拳砸烂,只是最后两剑仅是被他砸偏,而徐凤年也一口气用光了所有“箭矢”。两人位置大致不变,徐凤年依旧背对城池,拓跋菩萨依然面朝城门。徐凤年丢剑的那只右臂轻轻颤抖,但是他没有去揉手臂,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跟拓跋菩萨不约而同地换上一口气,但是两者焕发新气的时机虽然一模一样,可拓跋菩萨仍是快上那不易察觉的一线。看似忽略不计的一线之隔,在武评大宗师的搏杀之中,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当武人跻身天象境界后,如架大梯,共鸣天地,又如江河连海,照理说只要有换气的机会,气机便可源源不断从天地之间汲取,这便是古书上“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说的真正隐晦缘由。但是同为天象境或者甚至天象之上的对战,哪怕可以换气,人的境界可以超凡入圣,但终究仍是凡胎肉体的七尺之躯,体内积蓄毕竟有限,损耗往往依旧多于补充,这也是为何徐凤年要用吴家剑冢“心之所向,剑之所至”的秘术飞剑作为此战起手,是要拿自己的意气来换取拓跋菩萨的气机和体力。

  但很可惜,先前三剑加上第四次握剑造就的百余仙人剑,拓跋菩萨的第一口气新旧交替的速度,仍旧要快于他。

  徐凤年迅速抬臂横肘挡在额头,下一刻,整个人就倒撞向城墙。

  他没有后背撞靠在高大城墙上,在撞飞过程中转变姿态,双脚“落地”,在触及墙面后疾速弯曲,以此卸掉那股蛮横劲道。

  徐凤年就那么蹲在墙上,脚下是一张龟裂如蛛网的墙面。

  徐凤年没有就此退缩,双腿猛然绷直,弹射向迎面而来的拓跋菩萨。

  然后徐凤年就被拓跋菩萨一拳砸回城墙,整个人都嵌入墙壁。

  这座西域雄伟城池,就像是一位垂垂老矣的迟暮老人,结果头顶又是炸雷又是暴雨的,就没个停歇,饶是饱经过风霜,也难免命悬一线了。好在那两个世间武夫极致的罪魁祸首总算放过它,出城去了。但这阵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已经惊醒了满城人,许多不怕死的好事者都循着声响动静赶到了城头附近,只是当胆子最大的那拨人试图登上城墙就近观看时,就给一股看不到的磅礴气机撞翻在地,武艺不精内力不济的四五人,浑身绽开鲜血,当场毙命,倒在血泊中。其余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家伙,只恨爹娘没给他们多生两条腿,顾不得擦拭从七窍源源不断淌出的猩红血迹,屁滚尿流地逃回城内,只想着距离城头那鬼门关越远越好。这伙人满脸血污地跑在夜幕中的街道上,有如一只只夜游厉鬼,吓得后边的好事之徒也赶紧打消那凑热闹的念头。

  随后这些狼狈家伙忽然听到头顶一声呼啸驰过,罡风裹挟之下,他们全部都双脚离地飘荡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生死不知。

  这等神仙打架,凡夫俗子不是那么容易看戏的,就算想要隔岸观火拍手叫个好,也得看有没有那份运气。

  原来是徐凤年凹陷入墙体后,又给乘胜追击的拓跋菩萨彻底砸出那座深厚墙壁。

  拓跋菩萨入城后,放缓脚步。

  你北凉要为中原镇守城门,那就乖乖锁在门内,还敢出城作战?真当北莽百万大军是吃素的?

  难道你徐凤年真当我拓跋菩萨是菩萨心肠?

  王仙芝在意江湖存亡,我拓跋菩萨从不是什么江湖人,何须计较你徐凤年能否给江湖延续生气?

  拓跋菩萨望向远方,终于开口,沉声问道:“千剑已经用完,是继续借剑,还是换刀再来?若是你能用出顾剑棠的方寸雷,或是春秋刀甲齐练华的招式,我不介意等你片刻,容你再换上一口气。”

  显而易见,拓跋菩萨是要拿离阳武林集大成者的徐凤年,来会一会整个离阳江湖,所以才会如此耐着性子接招挨打。

  徐凤年在外城内城交界处的城门口停下身形,不仅双袖,整件袍子都纳风雨而鼓荡,肆意飘摇,似乎是以此抵消掉了拓跋菩萨的拳罡,未曾伤及体魄。

  拓跋菩萨的嗓音分明不大,但是内外城所有人都耳膜震动,字字入耳,便是遮住耳朵也徒劳,耳畔依旧响如撞钟。

  一抹白光从烂陀山狂奔而来,在城外刚好听到拓跋菩萨这番话,正是六珠菩萨的她脸色苍白。她一路行来,一刻都不敢耽搁,竟是只换了两口气。此时猛然站定,一把剑从手中高高抛出。她本想交到那个西域夜幕上亮如萤火大星的年轻男人手中,只是她已是强弩之末,一剑丢出后根本驾驭不住,没能丢到徐凤年身边,而是轨迹扭曲地钉入徐凤年身后的内城墙头之上。至于手上另外那把刀,脸色雪白的她暂时是绝对丢掷不出去了。

  徐凤年转头望向那把铸造于大奉王朝的古剑“放声”,怔怔出神。

  没来由想起了年少时在梧桐院听过的蝉鸣,以及后来及冠前第一次行走江湖听到的蝉鸣,还有最后一次在师父李义山生前,他拎酒去听潮阁时听到的蝉鸣。

  秋风肃杀,高高枝头,寒蝉凄切。

  一层境界,世人嫌之嘈杂。
  二层境界,世人谓之悲伤。
  三层境界,世人敬之高歌。
  且放声,给人间!

  又有人有天有一次,和自己在一棵树下咧嘴笑着说了一句豪言壮语。

  如果有一天当你在江湖上,听说有一个姓温的绝世剑客,不用怀疑,那就是我了!

  徐凤年没有取下那柄名剑“放声”,而是高声大笑道:“城中若有人有木剑,请高高举起!”

  城中有个叫司马铁荷的女子恰好在收拾家族库房,其中就有几柄年幼时练剑用过的狭长木剑,她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后,下意识就抓起其中一把木剑,高高举起,也不管那个人是否听得到,扯开嗓子喊道:“这里!这里!”

  下一刻,木剑如得生命灵性,破开屋顶,脱手飞去。

  傻眼的少女喃喃道:“娘亲没有骗我,原来真的是你啊!”

  然后少女又有些幽怨:“可是当时瞧着真的不英俊啊。”

  徐凤年握住那把木剑,向拓跋菩萨走去。

  人间多惆怅,世事不快活。

  又有何妨?

  吾有快意剑!

  徐凤年满脸笑意。

  兄弟,你转身离开的江湖,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替你走上一段。

  这一夜这一刻,满城只听到一句话:“拓跋菩萨!我徐凤年有一剑,学自中原剑客温华。这一剑,请你出城!”

  他们没听说过什么温华,甚至不知道离阳江湖,但是北凉王徐凤年和北莽军神拓跋菩萨的两个大名却肯定如雷贯耳。

  那么如果徐凤年真的一剑迫使拓跋菩萨退出城,那个叫温华的剑客,应该挺了不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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