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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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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数仅有八百骑的敌军有打八百的打法,打八千敌骑也有打八千的打法,现在郁鸾刀手头的幽骑不过三千五,一切都得怎么“持家有道”怎么来。因为说到底,现在幽骑的敌人除了明面上的北莽骑卒,还有幽骑“自己”。郁鸾刀必须把己方士卒的体力、精气神和战马弓弩等等一切潜在战损都考虑在内。如今幽骑的骑射手感可谓攀至巅峰,但是再有太过持续的长久缠斗,也一样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遗症,这意味着如今幽骑只能打“三板斧”的战役,以最少的冲锋次数迅速解决掉敌军,迅速撤离战场,迅速进入安全区域进行休整。在得到范奋传递来的军情后,幽骑主力开始主动放缓速度,锋线拉出三个层次。在上一场战事中“垫底”的苏文遥率领一千骑当先,郁鸾刀领一千余骑居中,石玉庐的一千骑卒护送着大量军马“殿后”,范奋麾下马力最盛的四百斥候则最先开始奔袭,在左翼前突进行“兜圈”,防止走失漏网之鱼。 郁鸾刀要做的就是凭借人数优势,分割出那等于同时展开的多次冲锋,争取三次擦肩而过就带走那八百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再让部下来回冲杀。幽骑的战马扛不住,作战已经足够顽强的骑卒也扛不住。舍弃杀伤力更大但十分累赘的重兵器,主要是以战刀对战刀的轻骑对冲,哪怕各自心存必死,但在双方会合交错的那道死亡线上,留下的尸体原本都不会太多。只不过在郁鸾刀授意下,除蓟北银鹞城外那场厮杀,在葫芦口外六场大小战役,幽州轻骑都被要求在冲锋中杀人。这种命令的代价,就是杀人,以及被杀,轻伤再战者少,重伤致死者多。郁鸾刀这种打法最隐蔽最冷血的地方在于,幽骑除了很容易一开始就奠定胜局之外,战后离开主力大军撤向东面的幽州伤患骑兵,不多。石玉庐和苏文遥心知肚明,那些校尉都尉也都清楚,但没有人反对,没有人出声质疑。 再荡气回肠的边塞诗歌,也抒写不出这种人人不得不轻生的沙场残酷。 幽州骑军一人三骑,哪一匹战马不挂有战死袍泽的佩刀? 对于这类额外的负重,主将郁鸾刀哪怕再铁石心肠,再苛求细节,也不忍心去管束。 还未展开厮杀的战场外,一伍五骑北莽马栏子跟那八百骑背道而驰,快速向南狂奔,试图向南方主力大军传递已经遭遇幽州骑军的重要情报。 突然,从侧翼后方出现一个绕过主战场的不起眼小黑点,这道身影奔走如疾雷,竟远远快过战马飞奔。 他绕出一个半圆,拦在五骑去路上,双脚在黄沙大地上踩滑出一阵飞扬尘土。 五名马栏子被眼前这种古怪场景给愣了一下,一百步外的前方站着个斜背一把北凉刀的瘦弱孩子。 这个神情冷漠的孩子跟五骑开始对冲,与为首一骑相距二十步时,路线轨迹神出鬼没的孩子已经躲过四支箭矢,高高跃起,中途抓住最后那根射向他胸膛的羽箭,对着那名抽出战刀的马栏子就是一拳捶在战马头颅上。头颅炸裂、前腿折断的整匹战马几乎是被一拳打得倒掀起来,那名身为伍长的马栏子前扑出去,胸口给那背刀孩子又是一拳砸中,直接就把后边一骑马栏子撞飞出去。第三骑被孩子丢掷出的箭矢贯穿喉咙,坠马而亡,左右两侧躲过一劫的马栏子不敢恋战,快马加鞭,策马前冲。 孩子转身撒腿狂奔,赶上一骑马栏子后双手扯住一匹战马的马尾,双脚一定,那匹狂奔中的战马愣是被他扯得马蹄一顿,马尾断去,痛苦嘶鸣,拼命加速前冲。 孩子一步掠出,跟那匹战马并肩后,随手一拳横扫而出击中战马腹部,把那马背上的北莽斥候连同战马一起砸得横飞出去,那名双脚来不及离开马镫的马栏子倒地后硬生生被战马背脊给滑冲撞死。 这个孩子身形没有丝毫凝滞,很快追上最后一骑心惊胆战的马栏子,一个弯腰,双手各自攥紧一条马后腿,双脚原地一拧,就把马蹄离地的战马在空中给旋转了一圈,这才狠狠摔出去。 那个马栏子被摔离马背后,挣扎着试图站起身。孩子来到他身前,从背后抽出北凉刀,往这北莽蛮子心口重重一插。刀拔出后被放回刀鞘,孩子脸色平静道:“大个子,第三百七十九个了。” 随后赶到的都尉范奋和四百斥候都遥遥看到这一幕,但没有上前言语,而是开始向北列阵。其中范奋帮那孩子带去一匹战马后,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北凉刀,轻声笑道:“小将军,要不我死后战刀也归你,我也不贪心,到时候你帮我宰掉五十个北莽蛮子就行。” 余地龙跳到马背上,背刀袖手而立,满身血迹斑斑的孩子翻了个白眼。 如今幽州骑军都喜欢昵称这个叫余地龙的孩子为“小将军”。 两天前余地龙本该被徐凤年安排去护送六十伤骑撤向东方,但是孩子死活不肯,哪怕徐凤年一脸怒容,孩子也只是一手牵着那匹系挂有大个子遗物铁甲的战马,背着那柄北凉刀,既不说话,也不离开。后来是一名轻伤的校尉主动要求离开主力,亲自护送伤员撤退,离开前跟这位之前几场大战中大杀四方的小将军开玩笑说,就当欠他五十个北莽蛮子的军功了。徐凤年才默认余地龙的留下。孩子大概是真的很敬畏徐凤年这个师父,就算留在了军中,也不敢再在郁鸾刀他们身边出现,一人一骑孤苦伶仃地吊在骑军尾巴上,也从不跟人说话。除了跟范奋的斥候出去刺探军情,他就始终那么孤单地默默跟在大军后头。 正面战场上,北莽八百骑军在前后三次冲锋下,死伤殆尽。七八十溃散逃窜的游骑,也被余地龙和范奋四百斥候捕杀得一干二净。所有还未咽气的北莽骑卒都被打扫战场的幽骑补上一刀。 徐凤年用铁枪戳死一名死前满眼怨恨的北莽百夫长,轻轻抬起头望向西边,战场外有隔岸观火的十余骑出现在远处。 徐凤年心一沉,视野中,他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徐凤年拍马拖枪上前,一人一骑快要穿过整个战场时,有名脸庞青涩的北莽骑卒,倒在战场边缘地带。他的脖子在双方冲锋过程中给一把凉刀拉出一道口子,血流如注。濒死的年轻骑卒抬起手臂,试图举起那把北莽战刀。徐凤年轻轻瞥了他一眼,没有递出铁枪,继续策马前行。但是很快身后不远处便有两名幽骑同时搭弓射出一箭,一箭射透北莽骑卒持刀的手臂,另外一根羽箭从侧面钉入年轻蛮子的脸颊。跟徐凤年迎面而来的那十余骑,人人披挂铁甲,但样式混乱,不像是正规边军出身,大多是满身遮掩不住的浓烈匪气。其中为首一骑在近距离看到徐凤年后,仍然有些震惊,翻身下马后,也没敢泄露徐凤年身份,毕恭毕敬跪地道:“末将洪骠来迟,万死难辞!” 徐凤年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洪骠起身后沉声道:“宋貂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麾下有一千两百余骑,在来之前有过一场波折,内部清洗了三百人之多,其中仅是北莽朱魍谍子就挖出来四人。” 徐凤年不置可否,笑意玩味道:“挖出来?” 洪骠不敢说话。这位身材并不高大的中年男子视线低垂,大气都不敢喘,但是眼神炙热。 洪骠,曾经是一手调教出徽山那支私人骑军的次席客卿,后来跟首席客卿黄放佛分道扬镳,后者依旧在大雪坪上做那不愿飞入帝王卿相家堂前搭巢的野燕子,更有野心抱负的洪骠则跻身北凉行伍,希冀着在西北战场上建功立业,可惜一直不得重用。后来在皇甫枰授意下潜入宋貂儿的贼窝,既是辅助,也是监视。徐凤年境界大跌,但是眼力犹在,洪骠、黄放佛之流,原本都卡在小宗师的门槛上很多年,偏偏捅不破那层窗纸,不得勇猛精进,然后都跟糜奉节一样幸运遇上了江湖的“大年”,最终厚积薄发,跻身一品境界。洪骠如今就已是货真价实的一品金刚境界武夫,距离那“轻轻叩指,可问长生”的指玄境界,也仅是一步之遥。 不过说当下是江湖龙蛇横空出世的大年份,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在这几年中死掉的大宗师,实在太多了,仅是离阳王朝,先后就有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剑神李淳罡、病虎杨太岁、剑池宋念卿、人猫韩生宣、京城柳蒿师、两禅寺龙树僧人、春帖草堂谢灵箴等等,更别提还有王仙芝和洪洗象。这些惊才绝艳的顶尖高手相继离席,不仅仅是给人腾出座位那么简单,还有许多涉及气数气运的玄妙变故,比如王仙芝对余地龙的慷慨馈赠,西蜀某人对龙树僧人死后的“篡位”。 洪骠身后那群马贼悍匪中有人阴阳怪气地啧啧出声道:“洪头领,才知道你老人家原来不叫洪标叫洪骠啊,跟兄弟们还这么见外,可就失了英雄好汉的本色啊?怎么,见着了北凉的郁大将军,膝盖就软了?” 那名宋部马贼的当家人之一显然是将眼前马背上的年轻武将,当成了幽骑主将郁鸾刀,毕竟如此年轻却能统领万人的边军将领,不管在北莽还是北凉哪怕当不得凤毛麟角一说,可扳扳手指头也就能数得过来了。对宋貂儿身边绝大部分马贼来说,他们也是在那场措手不及的血腥变故后才知晓内幕。对于自己的娘家是北凉军的事实,谈不上反感,落草当了马贼的,杀起人来谁不是六亲不认,管你是跟北凉姓徐还是跟北莽姓慕容姓耶律,谁给银子给好马,谁出手阔绰那就是大爷。可要说他们心底的好感有几分,那当然也少得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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