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玄幻仙侠 > 雪中悍刀行 | 上页 下页 |
| 九〇七 |
|
|
|
在外人看来,寇江淮颇有拥兵自重之嫌,从不向皇城这边上报战事意图,甚至都极少跟近在咫尺的曹长卿磋商。 对此,初具规模的大楚三省六部不是没有非议,已经有人谏言将用兵更为稳重的谢西陲调入东线,再将桀骜难驯的寇江淮转入西线。然而,在大楚庙堂上,包括淮南王赵英和靖安王赵珣在内的离阳几大藩王的兵马加在一起,不论是人数还是战力,都比不上敢于跟北凉争天下第一雄军的赵毅的一条胳膊那么粗。为此,寇家老爷子前两天还战战兢兢地主动到皇宫内负荆请罪。姜泥少不得好言安抚。她清晰地记得孙老太师分明跟寇家是世交,但仍是在一旁狠狠敲打了年近八十的寇老爷子。姜泥当时看到跪地老人站起转身后的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再联想到朝堂上,连她都看出三省六部一些官员已经开始有争权倾轧的苗头,没有棋待诏叔叔在身侧做主心骨的她,顿时泛起一阵浓重的无力感。 精神气还算不错的老太师喝了口茶解渴,放下杯子后,笑道:“老臣略通兵事,不敢妄自揣测寇江淮的下一步动作,不过老臣想啊,只要能打掉梳妆郡三地中的任意一个,赵毅的那员福将宋笠肯定上任之初便焦头烂额。” 孙希济想了想,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石桌上点了三点:“入夏时,寇老儿带着寇江淮登门拜访,我听过这个年轻人的一番见解,都是古人古书不曾说过不曾写过的东西。他说以后的战事,会逐渐倾向于野外之战,攻城拔寨的份额要渐少,简而言之,打仗,就是一时一地慢慢推及一国全局,无非是‘点、线、面’三字精髓。寇江淮说他比谁都要重视那个‘线’,他的兵马一定会是最懂得快速转移和长途奔袭的,如此一来就能保证己方即便总体兵力不如敌人,在某些重要时刻也一定能做到以多欺少,不打无谓的胜仗,只求吃掉对方单独的大量的精锐兵马。” 老人心情舒畅,说道:“起初老臣也以为不过是这个成名于上阴学宫的黄口小儿欺负老臣老眼昏花,在那儿纸上谈兵卖弄学识,如今细细思量,寇江淮确实是胸有成竹。” 孙希济笑眯眯地道:“听说春雪楼已经给戍守要隘火枣山刘楼崖的下了死命令,一旦丢了火枣,都尉以上所有武将,就算活着逃回去,也要一个个乖乖提着脑袋去见赵毅。” 老人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感慨道:“我又记起谢西陲说过的一句话:敌我攻防其实是攻心,就看谁抓得住心态和大势。这让老臣不得不提一提那个陈芝豹,此人被誉为‘白衣兵仙’,就在于他除了擅长将兵极致之外,尤其喜欢捉摸别人的心思。这么说来,谢西陲和寇江淮倒像是他陈芝豹的高徒,各有所长。当然,随着战局推进,他们两人的潜力也会得到更多挖掘,至于他们到底能走到什么高度,很大程度就看每天参与朝会的文臣是否拖后腿了……” 一名大太监快步走入院中,弯腰递交了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军情谍报,然后弓着身子退下,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繁缛的礼节。对此习以为常的孙希济翻开一看,是曹长卿送来的,老人笑逐颜开,望向公主殿下,满脸喜庆地道:“这个寇江淮是铁了心要给乱嚼耳根的老臣一个下马威啊,加上长卿这么一句话,估计朝会上短时间内是没人胆敢说话喽。殿下,你瞧瞧,宋笠显然是想要来一手兵行险着,孤注一掷将火枣山前方的红水沟当作一个鱼饵,要钓起寇江淮这条神出鬼没的大鱼,同时用自己的嫡系亲军绕过红枣山。这位将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寇江淮的的确确咬钩了,但是他宋笠仍是没有提竿的机会。一个半时辰,寇江淮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全歼了红水沟四千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掉鱼饵后,迅速撤出八十里,等到行军速度已经足够迅猛的宋笠赶到红水沟时,黄花菜都凉啦。” 孙希济哈哈大笑:“倒不是说这个仗有多大,只是让宋笠一上任便吃瘪,实在大快人心。这对春雪楼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对寇江淮而言则是一箭三雕:打压了宋笠的气焰,吃掉了红水沟的兵力,更是让我们这边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无话可说。也难怪长卿要在谍报上加一句,‘东线归寇北线归谢,两人用兵调度,大可以自行做主’。好一个‘自行做主’!” 姜泥轻声问道:“离阳的南征主帅卢升象,不是战功煊赫的春秋名将吗?还有龙骧将军许拱,也是棋待诏叔叔都称赞智勇双全的将领,离阳那边为何都不用?而且我们这边有谢西陲和寇江淮,敌方阵营就没有这样的年轻将领吗?” 老人敛了敛笑意,耐心地说道:“这就像黄三甲首创的象棋,我方大楚将帅和士卒之间间距分明,各司其职,该陷阵的陷阵,该领军的领军。但是界线那一边的离阳朝廷,赵家瓮号称囊括天下英才,赵家天子手底下可用之人可动之棋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反而拥堵在一起。打个比方,卢升象兵临界线之处,但挤在他前头的,先有杨慎杏、阎震春,后有下一位春秋老将,轮不到他这个根基浅薄的兵部侍郎打先锋。至于那许拱,在离阳朝中比卢升象还要位置靠后,既非京官,更非老将,想要领军独当一面,首先需要在己方阵营中杀出一条血路才行。” 姜泥叹了口气,听着一阵阵蝉鸣,有些难以掩饰的心烦意乱。 老人笑了笑,抬头看着入秋后犹然葱郁的常青树,然后起身,随口说了一句:“蝉声无一添烦恼,自是愁人在断肠。”便请辞离去。 姜泥怔怔出神,喃喃自语。 她不愿意承认,虽然身处这个家,这个世间唯一能媲美太安城皇宫的天子之家,但她总是经常想起那座山上,那个不大但独属于她的小屋子。夏日炎热,冬天酷寒,硬板小床,缝缝补补的窗户,总是跟难兄难弟的破旧被子默默相望。在那里的那些年间,没有半句阿谀奉承,只有杂役丫鬟们的冷言冷语,那份恶意,谁都摆在脸面上,她看得懂也认得出。然而恨归恨,她从来不会觉得心里没底,不用像现在这样去想那一张张毕恭毕敬的脸庞后的钩心斗角,不用自己一肩挑起担子。 她偶尔也会在梦中回到武当山的茅屋,会梦到自己在打理那块总是满眼绿意的小菜圃,会梦到自己蹲在菜圃里,伸出手指仔细数着收成。 在她能够御剑飞行之后,见过太多壮观的景象,可这些景象,看过了也就忘了。 很多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拿着枝丫猛拍一棵寒蝉凄切的大树,转头对一个少女嬉皮笑脸道:“知了知了,知道个屁了!小泥人,你可知了?” 姜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如当年。 “知道你个屁了!” 那时候,少年一手捧腹大笑,一手用枝丫指着她,嘻嘻笑道:“小泥人,你懂我!我以后万一找不到媳妇,你凑个数得了!” *** 齐神策站在窗口,望着那位盘膝而坐坐而论道的动人女子,眼神痴迷。兵荒马乱之际,国家不幸学问兴,上阴学宫临时接纳了广陵道那边渡江而来的许多逃难士子,稷下学士立即达到了近万人,稷上先生也首次突破了六百人,这个数目,比学宫在大秦和大奉两大王朝最为鼎盛时还要夸张。在这个狼烟仿佛近在咫尺的当下,学宫犹如人间净土,不闻马蹄兵戈,依旧是先生授课学子听讲。此时屋中那位稷上先生,是学宫近年来最受欢迎的学问大家之一,她每次讲解声韵格律之学,必定是人满为患,不论寒暑。屋内没了席位,窗外站着便是,就像齐神策身边就拥挤了许多不知到底是听课还是看人的学子,个个聚精会神。齐神策毕竟是齐家的长房长孙,又是上阴学宫名声大噪的风流人物,当他来到窗外时,很多原本近水楼台的学子都不得不悄然让出位置。齐神策望着那位许多小辈稷上先生也要敬称一声“鱼大家”的腴美女子,没来由记起去年隆冬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 那个当时齐神策不知其姓名的白发年轻人私下造访学宫佛掌湖,两人有过一场暗流涌动的针锋相对,齐神策没机会抽出腰间那柄位列东越剑池名剑十二的“玲珑”。随着逐渐猜出那人的身份以及那家伙种种事迹在学宫流传,齐神策有过一段时间的心灰意冷,但是没过多久便振作起来。随着北莽百万大军压境西北以及“姜”字大旗在广陵道上高高竖起,齐神策越发踌躇满志。他以往在学宫的成绩一向出众,纵横术仅次于徐渭熊,兵学仅次于寇江淮,剑学更是学宫魁首,既然寇江淮能够声名鹊起,他齐神策家世学识都不输寇江淮,何愁不能在乱世中趁势扶摇而上,一举成为家族的中兴之人?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