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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八


  今天,那对年轻主仆又早早霸占了客栈一楼的临窗桌子,说难听真是占着茅坑又不肯拉屎的货色,又是不点酒,就要了一壶最不开销铜钱的热茶。店小二冷着脸把茶水和陪送的一碟子碎嘴吃食重重拍在桌子上,自言自语的嗓音可不小:“茶水,茶水,每天都是茶水!咱们客栈天天喝茶不喝酒的客人,还真是独一份!”

  那青衫年轻人装傻扮痴地笑着,而那个背着破剑的婢女大概既是瞎子又是聋子,反正对任何事情任何言语都无动于衷。

  等到店伙计走远,去一桌豪客那边将对方当成自己祖宗殷勤伺候时,年轻的外乡人撇了撇嘴:“见多了三教九流,才觉得还是温不胜最符合胃口。这个世道,唉,真是让人看不懂。”

  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女子一言不发。若是姿色出众的女子如此娴静,可以被男子看作静如莲花,可惜她长相平平,落在旁人眼中,也就只能算是刻板无趣了。

  跟她同桌的年轻人好像从不觉得眼前的女子乏味,自顾自说道:“翠花啊,咱们离开家后一路从北走到南,再从东南走到这西北,都走了不下一万里路喽,可我天天吃你腌制好的那坛子酸菜,真的是有那么一丁点儿想稍微换个口味了,真的,我就只是有那么些许念头。”

  名字俗不可耐的女子一本正经开口道:“要不做个酸菜尖椒?”

  年轻人一脸苦相道:“那不还是酸菜吗?可我也不能吃辣啊。”

  女子用心思考了片刻,问道:“酸菜炖肉?”

  年轻人咽了一下口水,为难地道:“好是好,可咱们买不起肉啊。”

  女子淡淡地哦了一声,就再无下文。

  这不是她想去动脑子的问题,那就不去想,她一向如此。

  年轻人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习惯成自然了,其实酸菜他也没吃厌烦,只是她不喜欢说话,他就是找个让她陪自己说话的由头而已。吴六鼎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吃腻酸菜的,从第一天见到她,吃过她的酸菜起,他就从不怀疑这件事,毕竟那时候她腌制的酸菜虽然不难吃,但是真的比较难入口,可那之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十多年来,她的手艺总归是越来越好,越来越娴熟。在吴六鼎这位吴家剑冢的当代剑冠看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让他感到幸福的事情了。

  练剑,立志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那是家族和父辈要他做的事情。既然是必须扛起的责任,他不躲避,也很努力,但喜欢吃酸菜,是他自己选的。

  两件事,不分大小。

  一口一口喝着茶水,吴六鼎问道:“翠花,咱们真能在这里遇上咱们家那一大帮子的爷公叔伯姨婶?”

  翠花轻轻点了点头。

  吴六鼎扳着手指头自言自语道:“张老哥,老喜欢吹牛皮,这回见着他也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否则他唠叨起来真是唾沫满天飞。岳小叔,成天想着从我这里拐走那后半部北冥剑诀,咱也不搭理他,省得他彻底走火入魔。纳兰大姨,小时候总喜欢拿胸脯搁在我头上,还骗我说是因为她走路累得慌,真是沉啊!咱们离家前,还跟我说找媳妇就按照她的模样找,准没错。我虽说没这想法,但是咱们俩走了这么长的路,还真没遇上几个比纳兰大姨好看的。当然,只是眼瞅着跟她胸脯分量相当的倒是有几个,不过身材比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翠花“看了一眼”吴六鼎。

  有剑气!

  完蛋了,估计大半个月连酸菜都吃不上了。

  吴六鼎咳嗽一下,赶紧亡羊补牢地转换话题:“还有那谢老伯和崔大光头,也都不是啥正经人,一个非要认你做女儿;一个分明不喜欢吃酸菜,却每次都要变着法子从你这里顺手牵羊几坛子,翠花,咱们离他们远点。”

  吴六鼎一个一个数过去:“说到在咱们家做邻居的周莲池和谢承安我就来气,一个戾气奇重,恨不得拿剑砍死天下人;一个好像觉得天下人都欠他几百万两银子,我就纳闷了,这两个家伙怎么不砍死对方一了百了?

  “不过褚婶婶和公孙爷爷都算是实打实的好人,就是跟你一样,不怎么喜欢说话。

  “那个被我取了个‘娶剑老爷爷’绰号的赫连剑痴,不算好人也不算坏人。我曾经问过老祖宗他的来历,但老祖宗没说,不过应该是位在咱们家都很难找到对手的高手,老祖宗跟他比剑术也就是略胜一筹,至于谈论剑道,老祖宗也望尘莫及。我奶奶说过一次那位老人对剑道的见解,虽然我一直听不太懂,但应该能超出当世一百年。

  “至于那个姓竺的魔头,要不是他剑术确实厉害,我都不乐意说他。真不晓得这么个坏透到骨子里的阴险小人,才四十岁出头的家伙,怎么就给他练出那么一手玄妙剑术,竟然能让老祖宗都憎恶其人却不得不称赞其剑。”

  吴六鼎喋喋不休地在那里自说自话,很快就喝完了一壶茶,喊着让店伙计往茶壶里添加热水。那伙计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靠着廊柱偷懒,眼珠子恨不得挂在一名妙龄女子的胸脯上。吴六鼎喊了两次也只能作罢,看着翠花忍不住问道:“你说这次把这么多人松开禁锢,甚至连竺魔头这样的邪魔都给大赦了,允诺他们在北凉边境上搏命,换取一线彻底离开吴家的机会,老祖宗的做法,是对是错?”

  翠花面无表情,也无动静。

  吴六鼎叹了口气,又问了个问题:“翠花,你说这百来号剑士,加起来的话,比得上两百年前咱们吴家九位老祖宗的实力吗?”

  翠花总算开口说话了:“一剑加一剑,不等于两剑的威势,能有一剑半就很了不起了。当年赶赴北莽的吴家先祖,那九剑,是不惜战之前就已有半数人身陷必死之地的巨大代价,才构造出了那座记载于不知名古谱上的剑阵,威力无匹,就算当今天下由‘桃花剑神’邓太阿领衔,加上王仙芝大徒弟于新郎、太安城祁嘉节、棠溪剑仙卢白颉、龙虎山齐仙侠,凑足九人,即使境界上已经远远超出吴家九位先祖,可就对阵数万骑军的杀伤力而言,未必能超出太多。”

  吴六鼎其实听着没怎么上心,但是能让翠花一口气说这么话,就很有意外之喜了。

  翠花显然已经看穿他的心思,很快就像是继续去修炼闭口禅了。

  吴六鼎唉声叹气,手心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楂子:“别说天下第一剑客,我这会儿恐怕前五也谈不上,前十都有点悬乎,可老祖宗就来了这么一出大阵仗,我都不好意思拉着你凑上去。翠花啊,我当下很忧郁啊。”

  最后一句是当年在太安城小宅里,那个蹭吃蹭喝还厚颜无耻蹭住的温不胜经常说的一句话,其实吴六鼎还漏了“裆下”两个字。只不过吴六鼎一次有样学样后,两三个月没吃上酸菜,那以后就只敢说当下而不敢说裆下了。

  翠花不愿意说话,吴六鼎也有些莫名的感伤,一时间,他这个没剑的吴家剑冠和桌对面正背着“素王”的女子剑侍都沉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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