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玄幻仙侠 > 雪中悍刀行 | 上页 下页
八二七


  当算尽春秋的黄三甲看到此时此景,抱着呵呵姑娘的老人也免不了震惊愕然,堂堂离阳权柄最重的藩王,真的就要这么死了?这才当了几天的西北土皇帝啊?

  死法倒是轰轰烈烈,跟王仙芝死战一场,只是世人钟情于“虽败犹荣”这四个字,却不喜欢自己虽死犹荣。

  黄龙士盘膝而坐,动作轻柔地把自家傻闺女抱在怀中,心中有些感慨。太安城内,自己没算到木剑游侠儿的抉择,这一次依然没能算到另外一个年轻人的生死选择。可不管如何,姓徐的小子还是按约而来。两个徒有魂魄的“徐凤年”分别握住贾家嘉的手掌,过渡转嫁给她最后的“生气”,竭力冲激洗刷龙虎山老道士种下的劫数。少女的脸色逐渐好转,趋向红润。

  黄龙士这辈子走过很长的路,也见过太多的世事人情。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老人数次悄悄进入北凉,不但看好陈芝豹远胜于徐凤年,甚至对袁左宗的欣赏,都要重于那个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世子殿下。在老人眼中,藏拙自污的伎俩,算不得什么值得钦佩的高明手段,这小子天生贵胄,背点骂名能算什么?被不断刺杀,也是他该有的命。说到结局凄惨,襄樊城内被亲人下锅烹食的百姓,不惨?国破家亡流亡途中,那些被狠心爹娘按照斤两贩卖给他人的孩子,不惨?近的说,怀里的小闺女,身世也惨。众生皆苦,大多苦不能言。黄龙士哪怕看到徐凤年在没有万全之策的前提下,毅然下山拦截王仙芝,也只有些许讶异,更多视为理所当然,这本就是他欠怀里这闺女的,甚至心底会觉得这小子心机深重,是以此希冀着要他黄龙士出手相助,只是等到此时大局已定,黄龙士才真正有所动容,轻声问道:“不后悔?”

  徐凤年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开口,却无声,但足以让黄龙士知道大概意思:“之所以赶来,除了有约定是一回事,还有就是知道哪怕不遗余力,也打不过那老匹夫,既然反正都是一个死,还不如多活一个。前辈不用想得太复杂。”

  两人一问一答。

  “你为何不躲在边境大军之中,避而不战?王老怪就算再厉害,也要杀到手软才能见到你这个人。”

  “确实这么想过,只不过如此一来,北凉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军心就要溃散,而且王仙芝假如一怒之下选择暗杀,我一样躲不过。而且有了怯战之心,高树露体魄的神意就越发排斥我,到时候只要给王仙芝逮住,哪怕我第三个魂魄远游归来,没了根本,反而更是注定见面即必死。与其窝囊死,不如堂堂正正打一架,能活下就是最好,即使死了,想必以王仙芝的胸襟气度,也不会亲口说出新凉王死在他手上,到时候面貌似我的一位假凉王,就有了用武之地。”

  “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想着徐家继续给朝廷镇守西北门户?人之将死其言也真,看来以往老夫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自然不是给赵家天子守国门,甚至不是给中原百姓,无非是徐骁传下来的家业,我答应过他要扛下,就这么简单。在这之上,南边能够少遭罪少死人,总归是好事。”

  “先有陈芝豹后有王仙芝,这两座大山,不比赵家皇帝面对的徐骁、张巨鹿那两座低多少了,这里头的恩怨,你可明了?”

  “削藩是大势所趋,只不过徐赵两家站在了对立面而已。我从不否认太安城那位是个明君,相反,他不但可以像祖辈那样开国,也可以让王朝中兴,就算搁在一个王朝末尾,说不定也能力挽狂澜延续国祚,可这不妨碍我跟他是死敌。不过他要张巨鹿不得善终,应该属于逆流而行。在野之民的寒庶子弟,不断拥入庙堂,挤掉华族门阀的位置,不是他可以一力抵挡的。前辈用二十年时间,铲翻了春秋田地,师父李义山就赞不绝口。永徽末年,前辈第三次潜入北凉,跟陈芝豹见过之后,徐骁曾经暗中调动了拂水社大半精锐和七百秋水轻骑,由禄球儿和徐偃兵亲自带队,势必要留下前辈,只是师父决意拦阻,才没有出动。”

  “还有这回事?”

  “嗯。”

  “私下有很多人称赞老夫,但唯独李义山点评的‘高世之志,超世之才’,才算一语中的。你可知道为何?”

  “不知。”

  闲谈中,两个“徐凤年”一个鲸吞一般吸纳呵呵姑娘体内的劫数,一个帮她灌输填补神意。

  黄龙士微笑道:“不知无妨。在另外一本书上,有个叫孔稚珪的古人,写了一篇叫《北山移文》的古文,其中八字,甚合我心:‘风情张日,霜气横秋。’后世黄庭坚加以延伸,写下一句:‘少年才华接贵游,老来忠义气横秋。’”

  两位“徐凤年”都有些费解,但也没有去深思什么。

  黄龙士想了想,伸出手掌抹平了脚边的黄沙地面,用手指写下十四字:侯家灯火贫家月,一样元宵两样看。

  老人随后喃喃自语道:“可谓旨味隽永,极见世情。”

  身为忘忧之人的徐凤年魂魄点了点头。

  黄龙士继续以手指做笔,用沙地做纸,写下第二句:可与人言无二三,鱼自知水寒水暖;不得意事常八九,春不管花开花落。

  借了王小屏一剑的徐凤年魂魄,一笑置之。

  黄龙士迅速写下第三句:数无终穷,人无长厄。

  老人然后抬头望向徐凤年。

  徐凤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黄龙士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从鬼门关转身而返的小闺女,轻声道:“老夫曾经亲自用温华算计你,你不记恨?”

  “怎会不记恨,只是仇分大小,报仇有先后,来不及报仇而已。”

  “该是此理。”

  黄龙士点头道:“先前说及某本书上的诗词,就老匹夫王仙芝而言,已经算是老气凛盛横贯秋空,可他百岁高龄,又身为天下第一人,到头来欺负一个还没到而立之年的后辈,终归不是厚道的举动。”

  提刹那枪赶赴战场的那个“徐凤年”,温柔凝视着呵呵姑娘,“人人有人人的活法,但有些根本的道理是相通的,只不过王仙芝有一句话把所有话都堵死了,他的拳头硬,就可以不听别人的道理。我既然输了,也就没有法子说理。”

  话说到这里,呵呵姑娘已经快要醒来,两个“徐凤年”尽了人事,就站起身,飒然离去。

  黄龙士见着两位远去,这才神情凝重起来。他看了眼天色,轻轻放下悠悠然睁眼的闺女,站起身,自言自语道:“老夫信不过谁,习惯了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你徐凤年身临无所退转之地,做事依旧让老夫满意,看来老夫以往确实看错了你。

  黄龙士笑着转头,看似在自问自答,“徐凤年,你肯定不知道最后一位神游春秋之人,之所以出不了春秋,是给老夫刻意合上了这部书,因此才走不出那一页。事已至此,老夫也不好再藏着掖着,既是帮你也是帮己。”

  老人感慨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黄龙士深呼吸一口气,“老夫早可成就儒圣境界,一直故意压着而已,否则也不至于在春秋之后,才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轩辕敬城。老夫就送你一场真真正正的逍遥游。”

  黄龙士抬起手臂,笔画勾勒,指指点点。

  写下了八个字。

  “我写春秋以敬天地!”

  翻书开门。

  黄龙士身后果真如开大门,一人从中跨步走出,轻声答道:“天地自然敬我。”

  朝辞白帝彩云间。

  白帝,在古书上即是五位天帝之一,掌管一切西方神祇。

  王仙芝望着头顶彩云聚散,偶有所悟,大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难怪冥冥之中会与那身为北方之神的真武大帝不对付,当初真武法相降临春神湖的举措,身在武帝城中的王仙芝就深恶痛绝。

  王仙芝没有拦阻徐凤年的魂魄远遁,也没有阻拦他们返回。

  感受着躺在血泊之中的徐凤年的微弱气息,王仙芝遥遥望向北方天空,朗声问道:“天上再战?”

  天上没有回应王仙芝的问话。

  但是人间却有人答复了两字:“不用。”

  一抹巨大流萤撞入血水中的徐凤年身体。

  王仙芝皱了皱眉头,转身看向那边。

  徐凤年单膝触地,一手按住大地,轻轻说道:“不用去天上再战。”

  王仙芝眯起眼,盯住那个神意圆满生平仅见的年轻人,有些纳闷,还没死绝?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