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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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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马嵬那辆马车来得稍晚了,见缝插针都极为困难,只得远远停下,走下一名有不合礼制嫌疑的白衣男子。十几名生怕错过朝会的官员匆匆跑过,甚至来不及望上一眼。一个中年黑胖子跑得尤为艰辛,气喘吁吁,才跟白头男子擦肩而过,就辛苦弯腰,双手搭在膝盖上,满头大汗。看他朝服上的官补子,是正五品的天策祭酒,还算是在清水衙门国子监排得上号的要员,毕竟左祭酒桓温也不过是从三品,可这胖子撅着那鼓胀得朝服几乎崩裂开的大屁股,实在称不上雅观。 他低头气喘如牛时,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男子缓缓前行,腰间系有一根不常见的玉带,这让官场钻营没有天赋唯独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黑胖子就奇了怪哉,难不成是赵家宗室里头哪一房的远支子弟,若非赵家跟当先帝那一房离得关系极远的龙子龙孙,都不至于在这里落脚步行上朝。可当他瞪眼再看,顿时吓了一跳,竟是照搬龙衮服的尊贵样式——五爪蟒龙,不减一蟒不减一爪。黑胖子赶忙抬头端详,就越发纳闷了——是个早生华发的年轻男子。黑胖子别看仪容寒碜,倒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男人,一咬牙,跟上前去,小声问道:“这位爷,容我多嘴一句,你这身蟒袍,我可从没有听说过,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僭用了。若是这位爷袭爵了前朝哪位亲王,这身朝服,当下却也不可穿上,前头再走几步,就有不少言官和司礼太监盯着的。” 胖子这话说得太不讲究了。也难怪他只能被按在极难出头的国子监当差。 白发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一笑置之。黑胖子兴许是那钻牛角尖的性子,叨叨不休:“这位爷,你可真别不上心啊。前些年就有一位远房郡王子弟,没见过世面,也没谁跟他讲过规矩,结果照着老皇历上朝,没进门就给剥去了蟒袍,当天就降爵两阶。今儿又是十多年来至关紧要的一次朝会,爷你可真要听我一声劝,回头赶忙去换上一身朝服,宁肯晚了挨罚,也别错了挨打啊。我瞅你这身蟒衣,搁在如今雍洪年间,也就当朝宰辅和一些殿阁大学士才能穿上朝会。” 白头男子皱了皱眉头,默然前行。 走在他右手边的黑胖子瞥见年轻人腰间悬刀,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跟自家遭了劫难一般哭丧脸道:“我说这位爷,你可真是胆子不能再小了,佩刀上殿,你这是……” 白头白蟒衣,自然生平第一次参加离阳朝会的北凉世子徐凤年,轻声笑道:“祭酒先生是说我找死?” 黑胖子讪讪一笑,使劲摆手,尴尬道:“当不起祭酒也当不起先生。” 在国子监相当于一部侍郎的黑壮胖子,总算没有继续不识趣地提起僭越那一茬,到底没有缺眼力见儿到锅底的地步。不过显然担忧给殃及,黑胖子下意识跟徐凤年拉开一段距离,可实在是良心煎熬得厉害,走了片刻不过五六十步,就又苦着脸低声道:“我说这位爷,冒昧问一句,在哪儿高就,朝中可有硬实的靠山,能不能跟宫里头的某位贵人说上话?要是后两样都没有,真劝你别冒冒失失去早朝。京城不比地方啊,死板规矩多着呢。” 悬有一柄北凉刀的徐凤年轻声笑道:“我的确是第一次入京,规矩什么都没人给我怎么提醒过,家里老爹健在,这身衣服也是朝廷临时送去府上的,应该没有坏了规矩。至于佩刀一事,要是真坏了朝仪,我就当吃回教训,大不了不进城门不上殿,灰溜溜离开京城,反正入京时候,也没见着任何礼部官员接待。” 听说蟒衣是朝廷新近钦赐,黑胖子如释重负,只当这个初生牛犊不知虎凶猛的年轻人板上钉钉会给人拦在城门外,这会儿亡羊补牢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别的不说,这位爷胆识气魄足够。” 徐凤年跟黑胖子结伴而行,缓慢行走在这一段中轴御道的尾端。黑胖子虽说当官当得一穷二白,可好歹是入了流品的国子监清贵,还有资格再往前凑上几十步路程。别小觑了这几十步蕴含的意味,有多少京官,第一次入朝面圣排名垫底,站在最远处,最后一次仍是如此凄凉。离城门哪怕近上一步半步都是天大幸事,要不为何都说朝会门外,最是能五十步笑百步。越往前走,黑壮胖子就越觉得气氛古怪起来,这让习惯了被人漠视轻视笑话的国子监天策祭酒,浑身不自在。直线向前,他跟身边那个不知道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年轻世子,就如劈江斩浪,一些个原本看待他鼻孔朝天的权贵官员都眼神复杂,脸色异常僵硬,撕裂出两边队列,继而轰然后撤再后撤几步,如潮水倒流。黑壮胖子已经看到国子监大多同僚的面孔,正想着跟往常一样偷摸进去闭嘴装孙子,就看见国子监左祭酒桓温桓老爷竟然这次没跟首辅凑一堆去,笑望向自己,这让最忌惮桓祭酒那张老狐精独有笑脸的黑胖子毛骨悚然。 这位因为仪容天生不佳而沦为笑柄的小祭酒走近了国子监大队伍,被私下称为桓老爷的左祭酒大人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笑道:“王铜炉,了不得啊。” 身边国子监众多同僚也都眼神玩味,这让钝感的黑胖子越发一头雾水。干瘦左祭酒笑眯眯道:“铜炉啊,啥时候搭上北凉这条大船了,深藏不露嘛,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这个糟老头子。” 王铜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问道:“老爷子,说啥呢,下官听不明白啊。” 桓温斜眼望向那个本该二十一年前便胎死腹中的年轻人,撇了撇嘴,打趣道:“瞧一瞧那位,你是不是一路上走得纳闷,为何那小子胆敢穿一袭白蟒袍,还敢佩刀上朝?” 王铜炉使劲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啊对啊。我都给他劝了半天,那位小爷就只是跟我笑,也不听劝,把我给急的哦。” 饶是左祭酒历经宦海沉浮,摊上这么个后知还不后觉的榆木疙瘩下属,也有些许的哭笑不得,一巴掌重重拍在王铜炉肩头,“你这憨子,八成是去帮着编撰新历编傻了,没瞅见这一路走来,见你都跟见瘟神一样?” 王铜炉急得满脸涨红,那么一张黑炭脸都能让人瞧出红色,足可见其火急火燎,“老爷子,就别跟小的卖关子喽。再不透底,我就说肚子疼,不敢去早朝了!” 左祭酒哈哈大笑:“那小子就是被说成拿下徐淮南和第五貉头颅的北凉世子。你呀你,这趟狐假虎威,可是百年一遇了。” 黑胖子两腿一软,幸亏有桓温搀扶,老人气笑道:“赶紧站直了,我一大把年纪,扶不起你这两百斤秋膘。” 王铜炉伸长脖子望向那个望去便是只剩雪白的背影,如丧考妣道:“老爷子,我真肚子疼。” 左祭酒桓温在京官要员中历来以护犊子著称,笑骂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亏得一身才学跟你一身肉等斤等两,等会儿你就跟在我后头。” 王铜炉双腿打着摆子,颓然哦了一声。 皇城正门外呈现出扇面场景,气势惊人。 以首辅张巨鹿和大将军顾剑棠为首。 更有燕剌王赵炳、广陵王赵毅、胶东王赵睢、淮南王赵英、靖安王赵珣,五大宗室藩王。 还有那换上一身崭新鲜红蟒服的陈芝豹。 身穿白蟒衣的年轻男子身后更是缝隙消失,将他围在当中。 孤立无援。 跟北凉和三十万铁骑所处境地,如出一辙。 徐凤年面无表情,心中默念:“徐骁,这回我替你走一遭!” 祥开紫禁。 王公九卿、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徐凤年终于看见了眼前那座大殿,黄顶红墙,两翼黄琉璃瓦顶逐渐跌落,大殿建在白色须弥座承托之上,脚底中轴线左右是磨砖对缝的海墁砖地。徐凤年略懂风水堪舆,知道身后这条中轴一直向南,不光是十六里御道,还有一条延伸至帝国南方的漫长地轴,封禅泰山,淮中群山,加上江南诸多山脉,构成了气势磅礴的三重案山,那名京城赵家天子,就在大殿龙椅上,南面而听天下。 文官魁首张巨鹿靠右而行,武将鳌头顾剑棠偏左,五位宗室藩王都在张巨鹿周边缓行,唯独陈芝豹堪堪与顾剑棠并肩而行。徐凤年身为藩王世子,位列本不该如今靠前,可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言官闭嘴,太监噤声。五大藩王中靖安王赵珣走在淮南王赵英身后,而胶东王赵睢有意无意落后一个身形,掉在了后辈侄子赵珣之后,仅仅走在徐凤年之前,却没有任何言语。好似一堵摇摇欲坠的老墙,最后一次为年轻人遮风挡雨。徐凤年一直视线低垂,默默数着步子,当视野中映入辉煌龙壁,就要开始拾阶而上,一脚踏在白玉石阶上,轻轻回首望去,人头攒动,玉打玉,声琅琅。他这一身形微微凝滞,身后那名曾经抬棺死谏北凉王的年迈文臣就下意识赶忙缩回踏出一脚,重重鼻哼一声,显然是不满这年轻世子的不识大体。徐凤年收回视线,也不理会这位阁老的借机示威,返身步步高升,登高入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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