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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七


  史书,尤其是野史,喜好以“万人敌”这个称呼来形容那类陷阵猛将,却也没有谁会当真,但是“千人敌”一说,在春秋乱战中的确存在,虽说凤毛麟角,但毕竟有过先例。当年徐家为天子开西蜀,除去西蜀君王和大量官员誓守国门,宁死不臣离阳,宁死不逃皇城外,更有身为西蜀宗室的剑皇一剑守城门,只可惜力战之后先衰后竭,被北凉铁骑碾压致死而已。那一战,西蜀剑皇在三炷香时间内斩杀精骑八百人,死后践踏于马蹄之下,再被褚禄山将一杆旗帜插在尸身之上。硝烟漫长的春秋乱战,使得军旅甲士都对搏杀江湖顶尖高手有了许多实战经验,必须要在己方士气溃散之前,活活耗死对手,不给其喘气机会。这些用尸骨性命堆出来的宝贵经验,由老卒不断传承新卒,代代相传。汪植身为剑阁骑将,南边就是那位剑皇剑折人亡的西蜀,北凉更不用说,有陈芝豹,还有妃子坟存活下来的袁左宗,都可谓名副其实的千人敌,自然而然经常拿这些彪炳人物作为假想敌去训练骑军。

  但是对面那红蟒衣大太监战力之猛,杀人手腕之诡谲,仍是让汪植有点措手不及。

  韩貂寺一线直奔,大红蟒袍随风飘摇,双手更是浮现千百根红丝,弹指间摘人头颅,动辄分尸。

  除了汪植一把北凉刀砍断些许红线,加上几名得力战将侥幸活下,不下三十骑兵都给这只人猫绞杀。好在骑军战阵一开始就不追求多回合拼杀,力求厚实,哪怕舍掉一部分骑兵冲击力的优势,哪怕平白送给韩貂寺身后两千精骑一份先天优势,也要竭力迂回阻截下这名老宦官!前几天汪植得到的一封密令很简单,就两个字:拖住!拿什么拖?汪植除了一千骑养精蓄锐,防止被对面相互知根知底的两千人一举击溃外,参战的两千骑也不是马蜂狂拥般一哄而上,而是分割成二十支百人骑队,务求进退有度,将数目占优的车轮战发挥到淋漓尽致。

  汪植已经跟韩貂寺有过三次急促交锋,一次挥刀力敌,其余两次都是弯腰捡起战死袍泽的长枪。一次回马枪追向那头红猫,丢掷向背后,一杆长枪竟是被长了眼睛一般的繁密红丝绕到后背,直接给缠绕搅烂。汪植第三次丢掷直接舍人杀马,一身红得瘆人的人猫竟然勒马拔空而起,躲过了飞枪,还将周围五名骑兵的脑袋一起拔向高空。

  汪植杀得双眼通红,咒骂道:“你娘的,真不是人!”

  汪植身后有八千只马蹄轰然踩地,渐成巨响。

  汪植做了个手势,纹丝不动的那一千骑立马劈开,开始如洪水绕过大河中央的礁石,冲向何晏率领的两千骑。更辅以没有可能在第一时间围杀人猫的六支外围游骑队,去展开凶悍的对撞搏杀。

  汪植胡乱揉了揉脸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狠声道:“这次要是不死,怎么都要跟北凉王要个万人游骑将军当当!”

  陈芝豹说要杀徐渭熊,带着她的尸体去西蜀称王,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梅子酒每一次跟赤螭古剑相触,这把名剑便炸出一串如龙鸣的清越之音,颤鸣悠扬。

  每一次撞击,右手持剑的徐渭熊的右臂袖管便是一阵剧烈抖颤。

  梅子酒的玄妙远不止于此,陈芝豹次次出枪看似温雅,没有半点火气,但一声剑鸣一次抖袖,陆续赶来的大雪龙骑精锐骑兵就无缘无故暴毙,分明还不曾接近两人二十步以内,便死得干脆利落,好似被一枪捅穿胸膛,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就身形向后倒飞去,跌落黄沙。

  陈芝豹骤然一抡梅子酒,横扫而出,将徐渭熊手中赤螭剑荡出一个寻常名剑必定断折的骇人圆弧。

  徐渭熊一人一马后边前仆后继的两名铁骑再次莫名其妙阵亡,坠马之前,身体在空中跟赤螭剑如出一辙,弯出一个弧度。

  轻轻收回梅子酒,陈芝豹指地枪尖旋出一个枪花,望向口吐鲜血的女子,淡然笑道:“这才梅子尚青时。你真的不打算伸出左手了?道教第二符剑赤螭,说到底其实还是一个‘敕’字啊。”

  徐渭熊默不作声。

  陈芝豹转头望向铁门关,“我本想到了那里,将蟒、龙一并斩去,然后独身入蜀,如此对谁都说得过去。”

  手中梅子酒,梅子逐渐透深紫。

  徐渭熊高高抛起赤螭。

  高入云霄引天雷。

  徐渭熊正要脱口而出那个“敕”字。

  一枪通透腹部。

  陈芝豹拔出梅子酒,从女子身上带出一股鲜血,面无表情。

  徐渭熊仍是竭力去说出那个“敕”字,又给这位风流白衣旋转至枪尾,一枪撞落下马。

  看似留情,实则这一记梅子青转紫,才算真正的杀招。

  就在此时。

  有女子御剑南下。

  女子身后有青衫儒士悠然相随。

  年轻女子绝美,御剑之姿更是逍遥若仙。她狠狠剜了一眼生平第二大死敌的徐渭熊,冷声道:“我就看看,别想我出手。”

  倒是那名占尽天下八斗风流的中年儒士轻笑开口道:“梅子紫时好入酒。”

  大官子曹长卿飘然而至,扶住魂魄飘摇不定的女子,按住心脉,然后轻轻放入一粒丹药,将她轻轻放下。

  是死是活,天晓得。

  尽人事而已。

  其实以人力强行引来天劫仍是难逃一死。

  死士当死。

  若非探知此地异象,黄沙千万里,便是陆地神仙曹长卿也根本赶不及。

  曹长卿起身后探出一手,问道:“儒圣陈芝豹,可否一战?”

  这位天下无人得知其悄然入圣的白衣战仙,提起那一杆紫气浩然缭绕的梅子酒,平静道:“请。”

  尚书省夜值场所位于宫内隆盛门以内东侧,宫墙下有一排低矮瓦房,比起中书、门下二省直厅建筑的气派恢宏,实在是显得寒碜至极。今夜便是由当朝首辅张巨鹿亲自入宫值夜。三省长官中因为西楚老太师孙希济被调出京城,成为西楚旧地那块辖区的经略使,三省中书省本就空缺,三个位置顿时空悬了两个,越发不像话,不合王朝礼制。当下朝野权贵都在揣测谁有这个资历和运气顶替孙希济,一跃而上。

  江南道士林领袖卢道林才刚刚拔擢担任礼部尚书不到一年,左祭酒桓温一时间就成了众望所归的大佬。尚书省直厅中除了中央一间有“张庐”称呼的矮房,里头坐着张巨鹿外,最东边矮房还有卢道林的弟弟卢白颉。这位棠溪剑仙新任兵部侍郎,凑巧也在当值。虽说兵部为顾剑棠把持,向来油盐不进,跟其余尚书五部都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六部印玺衙门印信,唯独兵部独放直厅偏屋,对此以执政严苛著称的张巨鹿,竟也是睁眼闭眼就对付过去,足见顾大尚书不光是品秩高过五部尚书足足一品,实权更是毋庸置疑地远非一品之差。

  但新跻身京城核心官场的卢白颉倒是不忌讳这些,跟张首辅偶有相逢,都不仅是点头行礼的蜻蜓点水之交,还会停下脚步说上几句,每次都是相谈甚欢,互无半点敷衍。张巨鹿正在翻阅一本旧楚地抄禁的禁书,为一名狂儒所写,赶赴广陵道任职安抚喧沸民意的孙希济竟然专门为此写信一封,为那儒生求情,恳请网开一面。张巨鹿白天收到那封信,没有马上回信,只是跟宫廷档案所要了一本禁书,细细翻阅,正读至皱眉处,碧眼紫髯的当朝首辅便听闻直厅外传来一阵豪迈笑声。敢如此在内廷喧闹的老家伙,屈指可数。

  张巨鹿放下禁书,看了眼窗外挂在墙头的圆月,房间内几位六部权贵都下意识停笔的停笔,放书的放书,齐齐望向首辅大人。张巨鹿笑着朝众人按了按手,示意众人不要理会自己。与上任老首辅执掌尚书台那会儿不同,此时张庐内官员虽然品秩都在四品以上,但比起以往年龄竟是小了将近一轮,少有头发花白视线昏聩的古稀老人,大多在五十岁左右,甚至有一位才四十岁出头便进入中枢的吏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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