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玄幻仙侠 > 雪中悍刀行 | 上页 下页
一八九


  徐凤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被许慧扑顺藤摸瓜。冷不丁冒出一个陈亮锡,已经让他心生警惕。江南道崇尚清谈不假,但那些个老狐狸一只比一只老奸巨猾,天晓得这个一战成名的大才士子是不是一手精心暗棋,况且冒险招揽陈亮锡与这趟游历初衷背道而驰。北凉世子才及冠,徐骁才在京城讨要来世袭罔替,便开始急不可耐蓄势养士了?是何居心?徐凤年转移话题笑问道:“许姐姐,陈公子去哪儿了?”

  许慧扑悄不可见地犹豫了一下,温婉说道:“在禅房与鸿鹄先生等人深谈王霸义利,约莫是先前对峙,尚未尽兴,要分出胜负才行。”

  徐凤年喝茶如饮酒,半点不解风雅,觍着脸再跟徐脂虎讨了杯慢饮入味的野茶,笑道:“陈公子一席高谈阔论,奈何本世子听不太懂,好在袁鸿鹄这些名士识货,要不然就埋没了。”

  许慧扑皱了皱黛眉,眉梢隐约可见几丝鱼尾纹。女子不再年轻,但气质若好,也是独到韵味。她捺着性子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殿下,陈公子虽健谈不输名家,但确有安邦救世的真才实学,不可视作寻常的玄谈人士。”

  徐凤年心不在焉道:“这样啊,那回头我让大姐跟卢府说一声,卢玄朗不惜才的话,就让棠溪先生去提拔。”

  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到棠溪剑仙卢白颉,许慧扑脸色立即沉了下去,不再言语。

  徐脂虎嘴角翘了翘。

  曹长卿平淡道:“此子是极端外王者,王霸兼用只是遮掩,日后如果能自立门户,所崇学说必然比姚白峰心学更贻害无穷,姚学于儒家正统只是有失偏颇,即便姚氏家学变国学而盛行天下,士子仍是士子,儒生仍是儒生,好似人身偶有小病,长久看来,反而有益身体。但此子学说一旦风靡,却是儒家内伤,祸根在肚皮里,病入膏肓,再想拨乱反正,就不是剐下几两半斤肉的皮肉小痛了。内圣外王,内不圣,何谈外王。根子上,与黄龙士学说分明异曲同工,此子若是名声不显也就罢了,若是有开宗立派的迹象,我定要手刃之。”

  许慧扑听得脸色发白。

  老剑神讥笑道:“就数你们读书人最狠毒,尤其是读书人杀读书人,比谁都肯出力气。文人相轻这个臭毛病,比妇人相妒还无药可救,老夫看着就嫌腻歪。曹长卿,老夫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以后你要为难那后生,知会一声,老夫与你斗一斗。”

  曹长卿神情淡然,不置可否。

  许慧扑牢牢记下了曹长卿这个名字。

  她与徐脂虎一样不清楚曹长卿便是那刺杀天子的曹官子。否则哪敢同居一室,被京城那边知晓,就是一桩泼天大祸。这根刺扎在了两位皇帝心头二十年,先皇驾崩前便曾真真切切说了一句不杀青衣不瞑目,为此专门有一批游弋潜伏在江湖上的大内侍卫,个个武功绝顶,更有数目可观的军伍锐士辅助,常年刺探消息,只求剿杀掉曹官子。传言当今天子登基后,也没有下旨召回这些死士。他们都由人猫韩貂寺直接负责,需知这位号称天底下阴气最重的天字号大宦官,是可以指玄杀天象的变态,韩貂寺白眉白面,说好听点是鹤发童颜,说难听点就是成妖了,皇宫里头多少耸人听闻的血腥事儿,不都是这只人猫亲手造就?世人都说他驻颜有术,因为喜好人心人肝作食,切片做下酒菜,且不说真假,听着就透着股渗骨寒气。

  茶热便有冷时,一行人离开报国寺打道回府。

  曹长卿站在门口,亲眼看着姜泥上车。

  徐凤年登上马车前,问道:“曹先生,你是要向全天下挑明她的身份?

  我如果不放人,你便跟着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身边有一位曹官子?”

  曹长卿微笑道:“世子殿下是聪明人,北凉王虎父无犬子。”

  徐凤年默不作声。

  曹长卿不去看世子殿下,只是望着姜泥所在的马车,笑道:“殿下还在权衡利弊吗,这份果决,可就输给徐骁了。连你们皇帝都杀不了我,你如何杀得?”

  曹长卿察觉到徐凤年的气机,摇了摇头道:“起码你现在不能。可惜我现在就找到了公主。”

  此话一出,是否可以判定曹官子都不敢小觑世子殿下的造化?

  徐凤年当得起这份重视?

  曹长卿伸出手掌,做了个反复动作,一语道破玄机:“殿下只要肯顺势而为,曹长卿便可以替你杀掉陈芝豹。徐骁不好杀,你不易杀,我却是轻而易举。”

  徐凤年一脸苦笑。

  青衣杀白衣?

  徐凤年进入车厢,仍是只有徐脂虎和靖安王妃两人。徐凤年盘膝坐下,靠着车壁,眉头紧皱。

  徐脂虎有些心疼,伸手抹平弟弟的眉头。

  徐凤年笑了笑,有些苦涩。

  北凉微妙局势已经清晰可见到连曹长卿都一眼洞穿的地步了吗?帝王,尤其是开创朝代的历位太祖皇帝,有几个不是借刀杀人后就要收回刀,对身边那些个原本掌刀的同伴捅刀子了?养狗是为咬人防贼,贼没了,还留着狗浪费口粮不成?但北凉毕竟不是王朝,封疆裂土,偏居一隅,徐骁不管如何被称作二皇帝,名义上对京城那位还得毕恭毕敬,准你人屠佩刀上殿,是天恩浩荡,是要让蠢蠢欲动的北莽知道朝廷这边不会傻到自毁千秋基业;而徐骁是枭雄不错,但也不是那种狡兔死走狗烹的冷枭,对待北凉旧将,更不会寡恩轻义,相反徐凤年比谁都清楚徐骁这些年很大程度上都为安抚照料旧部子孙耗费心神,朝廷那边似乎也乐此不疲,敲打拿捏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逼着你这位异姓王造反,但也不让你徐骁真正舒坦,叛出北凉的严杰溪便是个典型例子。

  有意无意中,白衣儒将陈芝豹大权独揽,自有班底,即便没有武将如云文士如雨这么夸张,也差不太远,况且一个陈芝豹能敌半个西楚的说法,是先皇驾崩前在保和殿上当着徐骁、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所说。

  陈芝豹公认最擅国战,十万以上兵力的调兵遣将,出神入化。据说他记得住每一名校尉的名字,以及他们各自领兵作战的优缺点。战机稍纵即逝,陈芝豹却总能做出点睛之笔的排兵布阵。西垒壁一战,酣战了三个日夜,陈芝豹不眠不休,身后举旗的号令卒整整轮换了六批十八人,负责记录过程的军史官写断了硬毫不下十支,从头到尾,陈芝豹一袭白衣纹丝不动,在他精确到极致的无数次发号施令下,硬是耗光啃死了西楚最后的数十万青壮。

  传闻如今天子读此记录,一读再读,精彩处圈画无数,卷尾重重写下八字:真堪神往,不愧战仙!

  这两年里徐凤年不得不去设想,当时名声威望直追当年另一袭白衣的陈芝豹如果答应皇帝赶赴南疆,北凉会不会更简单一些?这些年徐骁也从未提起有关义子陈芝豹的任何话题,徐凤年虽是世子殿下,也不知道徐骁内心的真正想法。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