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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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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广大的中山纪念堂上,张灯结彩,挂旗奏乐。 欢迎的标语,在热烈色彩中显出严肃的气氛。 来宾们都是代表每一个社会阶层的人物,和许多学校里的救亡团体。他们都以崇拜英雄的表情,向我们分别访问。许多伤友们也乘机夸功自炫,大出风头。诚然,在这个场合中,也应该是他们扬眉吐气的时候了,每个人胸前都挂着着一朵鲜红的绢花;而且,座位也排列在最前面。 照例是各界代表激昂慷慨的演说,我们也推出代表致答词,然后才轮到真正慰劳的余兴节目。 幕幔启处,一个扮着伤兵形状的小丑,一手柱着拐杖,一手敲起木棍,滑稽的喝起北方的 “莲花落”。 “嗯!说长沙,到长沙; 长沙姑娘,赛鲜花。 鲜花等着蜜蜂采, 只是俺——忘不了家里的母夜叉。 叮叮呱!叮叮呱!叮呱叮呱叮叮呱!”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了,女宾们也红着脸,掏出手绢掩口低笑。台上的小丑做一个鬼脸,又继续唱下去。 “嗯!母夜叉,你别笑; 上帝造人也公道。 吹火烛,蒜头鼻, 两道粗眉向上翘。 斗鸡眼,招风耳, 说起话来像放炮。 腰似桶,脚似罐, 胸前两个灯头罩。 灶君奶奶比他白, 猪八戒妹妹比他俏。 嗯!别看模样长得丑, 做起活来却是呱呱叫。 早下田,午烧饭, 晚上还给牲口拌草料。 公公婆婆都说好, 只是俺—— 吹了蜡烛才睡觉, 叮叮呱!叮叮呱——” 观众们又哄然大笑,有人怪声怪气的时好,还有人吹起尖锐的口哨,小丑也灵机一动,越发高兴的,指着吹口哨的人唱起来。 “嗯!吹口哨,她不会, 生孩子,比你行。 过门不到三个月, 养了一个小妖精。 来的快,你别惊, 胡涂帐,算不清。 别人事情不要管, 自己骨肉自己亲。 一岁说,两岁走,三岁就成小壮丁。 嗯!再过十年又八载, 他也能—— 背起洋枪去当兵。” “听!这家伙骂起我们来了!”伤友们互相挤眉弄眼,低声谈论。小丑似乎也察觉了。急忙敲着木板,向我们深深鞠躬。 “嗯!当兵的,别生气。 二十年前你也是小把戏。 如今时代大改变。 唯有从军有出息。 脱长衫,换军装。 进营门,把头剃。 十三两,二尺五。 不求名,不求利。 立正稍息齐步走。 流汗流血有意义。 就是俺——,也要向你们拍马屁。” 大家相顾而笑,伤友们更是飘飘然大声叫好,有人高声喊起来:“还是唱母夜叉!” “叮叮呱!叮叮呱!”小丑点点头,敲起木板,在戏台上绕了一但大圈子,似乎在思索后面的台词,大家也乘机鼓起掌来。 “嗯!母夜叉,咱不嫌, 又中用,又省钱, 她爱咱,咱爱她, 恩爱夫妻整八年, 只说是天长地久过一世, 谁知道—— 日本鬼子打到咱家园。” 一唱到日本鬼子,会场上立刻是寂静无声。台上的小丑,也收敛了滑稽的笑容,用力敲着木板,激昂慷慨的唱下去。 “嗯!日本兵,真猖狂。 烧咱屋,抢咱粮。 吃了猪,又牵羊, 可叹老天不睁眼, 家家户户遭了殃。” 小丑唱到这里,停一停,脸上立刻现出一可怕的痉挛,两只斗鸡眼直往上翻,干扁的鼻子,缩成一个圆圆的肉球,嘴角现出了两道深深的弦线,牙齿咬住下唇;一只手携着拐杖,一只手握紧拳头,向胸口上轻轻的搥击。 台下的观众,并没有被这滑稽的怪模样惹笑了,反而在沉默中荡漾起悲愤的气氛。 “嗯!说往事,真心伤, 大仇大恨实难忘。 国破家亡仇未报, 怎不教人泪两行。 一哭妻,二哭娘,三哭我那八岁小儿郎。 八月十五团圆夜, 日本鬼子下了乡。 全村壮丁跑得快, 只剩下老弱小孩与婆娘。 村前村后无处躲, 高梁地里把身藏。 高梁叶,青又黄, 鬼子刺刀闪亮光。 一声枪响两声喊, 男女老少着了慌。 鬼子一见哈哈笑, 好似猛虎捕群羊。 刀在手,弹进膛, 到处只找花姑娘。 是女人,都遭殃! 那管老幼美丑与漂亮, 我的妻,想抵抗, 先奸后杀抛路旁。 八岁孩子哭抱娘。 刺刀一挑见肚肠, 最可怜—— 高堂老母八十七, 一条绳子悬高梁——” 听到这钟,全场的观众,都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吼声,小丑也呜咽得唱不下去,主管人连忙用大喇叭向群众喊叫:“请诸位静下来,现在开始第二个节目了!” 第二个节目,是抗敌剧队大合唱,大约有四五十个背年男女,分站四列;女的是白彩青裙,男的是黑衫白裤,脚上都穿着草鞋,古铜色皮肤在电灯下闪闪发光。一个领队的长头发青年向观众深深鞠躬,挥动着指挥棒,宏大的声音,像瀑布样的泻出来: “风在吼,马在啸,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岗万丈高, 河东河北高梁熟了。 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 端起了洋枪土枪, 挥动着大刀长茅。 保卫家乡, 保卫黄河, 保卫全中国。” 这是一只流行的救亡歌曲,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唱起来,那个长头发青年,索性转过头来指挥观众,从四部变成五部合唱。 雄壮的歌声,唱得太起劲了;彷佛风真在吼,马真在啸。闭着眼,我蓦的想到太行山葱郁的景色,黄河汹涌的波涛。亚南、小雨点、杨子云,以及老船夫悲壮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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