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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是的。”

  “你不要我伴你同去么?”

  “你也想去参加么?”我提高声音,好像她早已同我表示不参加了似的,我问她。

  “不。”她灵活的眼睛忽然呆了一下:“不过我想不到你这次还想去参加。”

  “这次我特约他去的。”白苹很自然而美丽的对她说:“我想你不去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大概是根据上次的名单来邀你的。而我不去则是没有办法。”

  白苹的解释非常好,非常自然,非常诚恳,语气中的确充分表示她去参加是逼不得已的事。这态度用在这个场合似乎是作伪,但是我意识到白苹的内心的确是那样的感觉,这也许就是白苹最可爱的地方,也许就是她喜欢银色的缘故。

  海伦马上露出自然的笑容同白苹谈别的事情,我在那里看到海伦对白苹的交情。自从将海伦从虎口救出那天海伦宿在白苹地方以后,似乎海伦对于梅瀛子的感激与信赖已完全移到白苹身上。海伦真是天真的任性的孩子。

  当白苹离开那间房间的一瞬间,海伦开始告诉我她去看过史蒂芬太太,说是史蒂芬太太极力鼓励她去北平学音乐,并且她愿意在经济上帮助海伦,当时就给她一张支票,海伦没有接受,第二天又派人送到海伦家去,是一万元的数目,这数目在当时不算小。所以海伦虽是接受了,心里还不明白,就算史蒂芬太太珍爱海伦的天才,但过去并没有这样的表示,这事情在她总有相当突兀。

  我当时马上就想到海伦来看白苹,也就是谈这件事,看到底这笔钱是什么意思。所以我问:“那么白苹的意见呢?”

  “白苹说这完全是史蒂芬太太对我的期望,叫我不必怀疑。”

  “我想白苹的见解是对的。”我嘴里虽是这样说,但是我心里也觉得有点突兀,最后我恍然悟到,这一定是过去那一阵梅瀛子利用她的报酬了。我相信这不会是史蒂芬太太或梅瀛子的意思,而是一定有那么一笔支出拨下来,而她们用这个方法付给了海伦,他但这是不必同海伦说明的,我想白苹也一定以为这样于海伦有益,否则她有什么不晓得,不早就同她讲穿了。

  白苹进来的时候,海伦的谈话已转到别处,一个人的谈话在这种地方很微妙,她愿意同白苹讲,也愿意同我讲,但竟不愿意同我们两人讲,而我虽知道她已同白苹谈过,但不能知道白苹是否也知道她同我也谈过。总之,有许多事情并不是经过我们的思想,而是在某种群体的空气控制了我们,自然而然使我们放弃自由。总之,这件事自始至终只到这样明显的程度,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后来白苹把海伦来看她告诉梅瀛子也是很可能的事。

  我与海伦都在白苹地方吃中饭,饭后一同出来,路上,海伦忽然说:“白苹听见你有同我到北平去的意思很高兴。”

  “你同她讲了?”我倒有点惊异。

  “自然,我同她什么都可以讲,”海伦说:“你以为不对么?”

  “她怎么说?”我急遽地问。

  “她说等你们参加面具舞会以后,她就会鼓励你同我早点去北平。”

  这句话很费我沉吟,我沉默了,但我并不能冷静地去思索,因为我马上想到那天同海伦分手时她所说的一句话,我奇怪我当时对这句话似乎并不曾反对,而现在想起来则是大错!怎么在当时的一瞬间我竟忘忽了梅瀛子与史蒂芬太太间的关系?于是我问:“你有没有把我想去北平的意思告诉史蒂芬太太?”

  “自然。”

  “真的?”

  “怎么?”她说。

  “没有怎么,”我说:“我想她会很惊异。”

  “她问我是不是……”她似乎说不下去,眼睛望到别处。

  “是不是什么?”我问。

  “她问我是不是想同你一同去,”她想到了似的憨笑着很快的接下去说:“我说是的,她就说,这样很好。你也可以有人照顾了。”

  “她没有说别的?”

  “没有说别的。”

  “没有说我是不是适宜去么?”

  “没有。”

  海伦说没有,自然一定没有;史蒂芬太太决不会露她的感觉的。那么我无从知道她的心里所想的,更无从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去告诉梅瀛子,而且是不是问题只在梅瀛子一定要我做她的助手呢?在我,我从研究哲学的世界出来,再回到研究哲学的世界里去,这是很自然的事。那个世界是我的故乡,正如音乐是海伦的故乡。在所谓工作上,我不过是史蒂芬利用下来的人,我没有一点不是尽我的良心与能力,我用我重伤作代价,求得了白苹与梅瀛子的联系,解决了两方认为很难的问题,而现在我正要去完成一件工作。等这件工作完成了,我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去,我想总还是他们能谅解的事。但是我要同梅瀛子去商量将是在工作完成之后,决不是现在,现在告诉她于我于她于这件工作的精神都是不好的。而我在那天送海伦回家,她提到的时候,竟全忘忽了史蒂芬太太与梅瀛子间的关系,因而没有关照海伦不要说。

  这就铸成了一种烦恼在我心里不安,一直到我送海伦回家,一个人在归途中还是为它烦恼。

  但是一切烦恼的事情,在最静的时候思索下去,人人的心理都会发掘解救的储蓄。当我回寓午睡的时候,我想到了白苹对海伦说的话,那么假如这事情让梅瀛子先知道,她一定会同白苹去说,而白苹一定会偏袒我的,因为我知道她始终谅解我不宜于做这样的工作,而应当好好的继续我的研究。

  于是我就比较有平静的心境获得了一回休息。

  夜,在白苹的寓所。我们三个人有一个会议。这会议,与其说是会议,还不如说只是规划我的工作,现在想起来,我相信她们两个人早已把一切都商妥了,只在那一夜对我作确切的教导。

  我的工作是要从梅武官邸后园小洋房的后面,爬到二层楼,从窗口进去,拿到了目的物,再从原路爬下来,那时候梅瀛子就在下面等我,把目的物交给她,假作舞后在园中闲步似的带她回到前面。

  “以后的一切你可以不必管。”白苹说。

  “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做呢?”我问。

  “你认识那个韩国姑娘?”梅瀛子问。

  “谁?”

  “就是那个Standford的歌女。”梅瀛子说。

  “你是说米可?”

  “是的。”

  “她是韩国姑娘?”

  “怎么?”

  “我以为她是日本人。”

  “你可以多同米可跳舞,学作忘形似的同她调情,她会带你进后园。以后就要见机行事,如果不妥,只好回到舞厅再出去。”梅瀛子严肃地说:“但必须先同我跳舞,我会把钥匙交你。”

  有一分钟的沉默,梅瀛子与白苹都用非常尊严的眼光望着我,房中的空气顿时变得沉重,像是无数的压力逼着我的心,我的呼吸似乎立刻困难起来。半晌,梅瀛子说:“你都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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