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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第三部 风 雪】
  【第一章 寂寞】

  自从在柳叶黄落的村头,送走了女儿,送走了郭祥,杨大妈心里就空落落的不好受。是担心儿女们的远行么?不是。是想把孩子拴在自己的身边么?更不是。大妈不是这样的母亲,当战争与革命的风暴在这块土地上旋卷的时候,孩子们也有来有去,有时候,连丢到锅里的鸡蛋没煮熟就匆匆走了,大妈却从来没有这祥的心境。

  可是,自从轰轰烈烈的土改斗争平息下来之后,尤其是自从她心爱的“八路”离开她远征他方,就好像把她的心,把她的生命带走了一半多。此后,随着革命的发展,一批又一批的老干部、老伙伴,也随军南下,更使她觉得村子空旷冷落了许多,生出了一种深深的寂寞之感,仿佛人们把她生命中最繁华的年月也带走了。这次女儿和郭祥的离去,强不过使她这种寂寞的心情更加难捱罢了。

  此外,村子里的工作状况,也是她心情不愉快的一个原因。按理说,全国解放了,强大的敌人打倒了,事情应当更为顺手;但情况恰恰相反,有许多事情是叫人不满意的。例如,地主谢清斋利用美军出兵朝鲜的时机,大造谣言,反攻倒算,如果放在过去,支部一定会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果断的对策,可是大妈找到村长兼代理支部书记李能的门上,得到的却是漠不关心的回答。这个村子里的“大能人”,更关心的却是个人的发家致富。大妈觉得同志们过去半宿半宿地坐在一起,热情地、亲密地研究问题的情景,仿佛已经很遥远了。这一切,究竟在起着一种什么变化?这一切变化,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大妈虽然说不清楚,但这种景象带给她的却是忧虑和不安。她仿佛觉得在村子里的什么地方,生长起一片黑森森的暗影,在威胁着人们。

  每逢大妈心情不好的时候,跟小契谈谈,就觉得畅快一些,可是最近几天小契也不来了,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按照历年情况,秋后庄稼一倒,小契最快活的节气就算到来了。他常常不等庄稼打完,就擦好了火枪,准备了足够的火药。这时候,你们谁也不能再责备小契懒散了。天还不亮,他就从炕卜一骨碌爬起来,在黑影里摸着饽饽篮子,抓两块干饽饽掖在怀里,然后就背起火枪走了。窗户纸似明不明的时候,就可以听见他那充满情致的枪声。

  平原上,林不密,草不深,庄稼一倒,狐狸、野兔只有钻到莱畦里躲藏。小契,这位热情的业余猎人,对这个规律抓得很紧。顺手的时候,一天能够打到二十几只。如果拿到集上,能换不少钱,可是,小契有小契的看法:“人对东西不能看得那么值重。”在他闪着快乐的红眼腈,哼着梆子腔回来的路上,不等到家,他的收获物就剩不下多少了。因为一路上,总是会碰到赞美他枪法的人,或是赞美野兔肥美的人。剩下一两只,他就拿到卖卤煮鸡的老头那儿代煮,然后同他的朋友“下酒”。从凤凰堡到梅花渡,三里五乡,有多少人尝过小契的野味呵!尝过野味的人,免不了要热烈地称赞;越称赞就引出小契越多的诺言。这种循环法就不断促进了这种“不取分文”的业务的发展。

  这样,他一天比一天出去得早,一天比一天回来得迟。并且常常怀着未能按期完成的遗憾心情,把猎获物送到别人家里,向人致以深深的歉意。由于我们的治安员这种热情非凡的性格,用他的话说,从县区干部一直到剃头的、修脚的、劁猪的、镟驴蹄子的,都有他的朋友。谈起这一切,小契是多么地惬意呵!……可是,今年当这个快活的季节来临的时候,却不仅没有听见他的枪声,连面也没有露。

  这天中午,大妈耩完麦子回来,忽然想起,早些时,小契叫给他留几升麦种儿,想必他的秋播还设有插手呢。匆匆吃过午饭,就让大乱撑着口袋挖麦种儿。大伯连着摆手说:“不用喽!”

  “为什么?”

  “看!我说不用喽就是不用喽!”大伯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妈觉得话中有因,就停住手追问。大伯只是咂巴着小烟管,不言声儿。急得大妈把口袋一摔:“你这个老家伙!倒是说呀还是不说?”

  大伯这才吞吞吐叶,神色凄然地说:“他又卖了地了! ”

  大妈顿时心里一惊:“你干吗不告诉我?”

  “他怕你再批评他,叫我千万别对你说。”

  大妈脸色发黄,无力地坐在炕上,低垂着头,心中十分难过。这小契家几辈儿都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贫农,他本人曾经同大伯一起在谢家扛活。自从八路军来了以后,手里才有了七八亩地。可是他今天卖去一亩,明夫卖去二亩,已经卖了三次,只剩下不到四亩地了。他分的三间房子也卖给了别人。要不是他哥哥参军在外没有回来,他搬到他哥哥分的房子里暂住,连个遮避风雨的地方也没有了。小契每次卖地,大妈的心都像刀割一般的疼,曾经含着眼泪对他进行过多次的批评。小契也发誓照大妈的话做。可是现在又第四次卖地了。眼瞅着他又回到从前赤贫的境地。他同他的孩子今后可怎样生活呢!……想到这里,一向坚强的大妈,不由得飘下一点泪来。

  “我一定要去问问他,看他倒是怎么想的!”

  大妈拾起她那个蓝褂子的前襟拭拭泪水,走出门外。大伯在后面说:“你可别净跟人家吵呵!”

  大妈理也不理,走出院子去了。

  她脚步沉重,觉得走了很久,才望见小契那个你走遍天下也难得遇见的大门——没有任何院墙的大门。大妈每逢看见这个大门,没有一改不叹气的。

  她正要进屋,听见小契仿佛给什么人劝酒:“来,来,再喝一盅!”

  “不,够啦,够啦!”

  “你想想,咱们多少日子不见面了?”

  “好好,再添一丁点儿!”

  “真没治了!”大妈懊恼地想,“刚刚卖过地,就又同人们喝起来了!”

  大妈进了当屋,正想冲进去刺打他几句,揭开门帘,见小契陪着的是两个生人,正围着小炕桌兴致勃勃地喝着。小契的儿子小旦儿也守者一个桌子角。两只手抱着一个猪蹄儿正在啃呢。小契见大妈进来,急忙抓起酒壶斟酒,满脸堆笑地叫:“快上来坐。嫂子!没有外人!”

  大妈勉强压住火,打量了两位来客一眼,一个20多岁,乡村干部打扮,穿着紫花布的庄稼小褂,戴着顶蓝色的解放帽儿;另一个却是六七十岁的白胡子老头儿。真奇怪,这么不同年龄的朋友,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一个炕桌上来的。

  小契见大妈不动,又跳下炕来,端起酒盅劝说:“嫂子,快上去!我说没有外人就是没有外人,这位是——”他指了指那位乡村干部模样的青年,“这位是大楼底的治安员,我的同行。我们认识好几年了。”他又指了指那个白胡子老头儿,“这一位大伯是,是……”他显然忘记了老人的名字和村名,卡住壳了。

  “我是河那边小王庄的。”那个老头挺有精神地接上去说。

  “对对,他是小王庄的王大伯,织铜罗的。”小契说到这儿,又对那老者一笑,“我们认识也快有一年了吧?”

  “可不是,我今年春天过你这儿……”老头也哈哈一笑,“这才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哩!”

  大妈一听,这大楼底,这小王庄,一南一北,都在30里以外。心里又急又气,当着人不好细问,又不好发作,勉强笑一笑,然后对小契说:“今儿晚上,你到我那儿去一下。”说过,就回身走了。

  傍黑时候,小契来了。他头发长长的,穿了件破黑褂子,少了两二个扣门儿。他往炕上的被摞子上一仰,懒懒散散地说:“嫂子,你喊我什么事呵?”

  大妈把头一扭,没好气地说:“你出了这么大事,都不告我一声儿!”

  “没什么大事呀!”他眨巴眨巴眼。

  气得大妈用烟袋锅冲他一指:“我问你,又卖地了没有?”

  “哦,是这事儿呀!”他像儿童一般羞赧地笑了一下,然后满不在乎地说:“是,又去了他娘的二亩!”

  “小契!”大妈沉痛地说,“你今天‘去了他娘的二亩’,明天‘去了他娘的二亩’,你有几个二亩?我问你现时还剩下多少?”

  “还有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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