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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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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路上走了三四十步路,只见小梅手挽了一只空的菜筐,在那里站着。李守白坐在车上,不能起身,取下帽子,招了几招,说是打搅。小梅轻轻地答了两声,说什么没有听见。李守白正倒坐着,一步一步,看着离开了小梅。 出了村,向北走,正是一片平原,将落山的太阳,在远远的树林子梢上,射来一道黄光,似乎给这寂无人声的战场上,加了一层惨淡的颜色。前面一个兵、一个骡夫,后面一个骡夫、三个乘者,都默然无语。只有那车轮的笨重滚动声,和骡子偶然打着的喷嚏声,此外都很沉寂的。太阳越发下沉了,已不见整个的日影,只有一大片红光,由树林子下面烘托上来。两边天色如此,其余三方,天色都慢慢昏暗,天上的归鸦,很单调的,偶然有一只两只,由头顶上飞了过去,它们似乎也觉得这一天很侥幸在战场上度过了。虽在这寂寞的环境之下,忽然有生物过去,虽不是人,却也引起了人的注意,因之大家不约而同地都将眼睛射到了那天空的飞鸟上去。 那个兵首先开口了,他道:“打仗的年头儿,人就不如鸟,谁能够自由自在地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昨天尚村那一场恶战,我们的亏吃得不少呀。我有个朋友,和一连人冲锋上去,只回来了一个人,真是命大。” 李守白道:“老总,你也上过火线吗?” 他道:“上过火线多次了,穷命,死不了。去年几仗,打得最厉害,挂了两回彩,现在还活着。” 李守白道:“挂了两回彩?自然是打了胜仗了,应该得有奖赏了。” 他道:“赏下来了,一回是军人荣誉奖章,二回是军人勇敢奖章。” 李守白笑道:“名誉为人生第二生命,你得了奖章,多么有面子?” 他冷笑一声道:“名誉算什么?反正是自己人和自己人火并,就是打了胜仗,又有什么名誉呢?我是得了一块奖章了事。我两个兄弟,都是那回阵亡的。唉!他们的尸骨也不知道,不要说奖章了。” 李守白笑道:“马革裹尸,那是军人荣耀的事情呢!哪个人不死,死要值得。” 他道:“值得,他们这两条命,死得连狗屁不值。值得的只有上面的人,干了这一仗,得了两省地盘,做上巡阅使了,家私无数万万?小老婆论打,在打仗的时候,他可离着战线上千里地呢。赢了,他升大官,输了,他妈的一拍屁股,脚板擦猪油,向外国一跑。” 李守白道:“老总你说这话,不平极了。但是究竟人生一世,草生一春,要做点事业才对。就是不幸阵亡,也落个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他道:“留名,要枪口对外呀!自己揍自己人还有名吗?” 金得胜笑了起来道:“朋友,你倒说得痛快,我虽没有你那样苦,闹了这几年,可没闹出个好儿来,现在还欠着四个月的饷。” 李守白道:“我有一句不通的话,要问二位了。既然说当兵闹不出好儿来,为什么还要往下干呢?” “唉!没有法子呀!”杨振春和金得胜,不约而同地说这两句话。这一说,前后两乘车子上的人,难得他们异口同音地有一个答复,不觉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车子越向前走,天气是越发昏黑,西边那一片红色,慢慢地只剩了一线,天空已黑遍了,连西方也黑了,两个骡夫,都将车把上两个白纸灯笼点上,各人手上也提了一个走路。夜色深沉了,更看不见四方。大家因为无聊,这话越谈得紧。那个兵身上带有烟卷,在这黑暗中,见他影子边有一星火光,分明是他也感着无聊,在抽烟卷了。那火星微微地闪烁着向上升,这可以知道杨振春极力在吸烟,想什么想得很沉着了。 李守白道:“杨老总,你说你没有法子,才来当兵,究竟是怎样没有法子呢?” 杨振春叹了一口气道:“这话说起来可就长啦。反正摸黑走着,也是怪难受的,我说着给你解解闷。我家里弟兄三个,原是种田的,上头有个老娘,我也娶了媳妇两年啦。就他妈这几年年年闹内战打仗不停,我家里就遭了殃。第一年兵来了,把我家两头牲口、一辆大车,都抓去了。好在这是冬天,倒个百儿八十块钱的霉,也就算了。到了第二次,这一下子要了命,由三月清明节下打起,打到九月霜降,你说,庄稼地里这还有什么收的?我们全县,穷得精光,这还不算,先是东边军队打来,连收了我们两年的钱粮,家里没有钱,和村子里借一点押一点,凑合着先缴一年,后来借不动押不动,只好拿粮食算钱去缴。他妈的那些叫花子军队,除了人肉不要,什么都收下,我们家里算完了个于净。这还是夏天,在地里弄些野菜吃吃,勉强度命。 到了秋天,东边军去,西边军来,他们不要钱粮了,要什么地亩捐,每一亩地,要捐十块钱。这个时候,十块钱,十个铜子也拿不出。我兄弟三人,种了自己十多亩地,就要拿出一百多块来。我老娘一急,一索子吊死了。我想这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这年头儿留下老命是活受罪,倒是死了干净,把我娘抓把土埋了。我对我媳妇说,家乡活不成了,只有把这十几亩地丢了不认,省得出地亩捐,各逃生命。你呢,另找主儿去,我也养不活。我媳妇算有良心,第二天,就跳了河。可怜,她肚子里还怀着五个月的孩子呢……”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起来,顿了一顿,只见一星火光一抛。他在黑暗中,把那烟卷抛了。 李守白道:“这样说起来,实在可怜,你就是那样当了兵吗?” 杨振春道:“没有!还早啦,那西边来的军队,也觉得我们太穷了,找不出油水来,不久开走了,地方上穷人太多,又没有事干,听说山里头土匪黄小狗子还能到别处抢些来吃,村子里去的人不少。我们弟兄三人,倒也想去,偏是事情巧,黄小狗子带了一千多人,正打我们村子里过,说是出县去找点东西回来。我们连第二个主意也没想,就跟了他们去。在土匪里混了两年,虽然没有什么好处,倒是走一处吃一处,也不挨饿。到了这时,第三次大仗,又打上了。我没有回家乡去,也不知道家乡是什么样子,可是东西两边军队,都在拼命地收军队,这边许黄小狗子做纵队司令,那边许黄小狗子做师长。当土匪的,倒弄得大家都欢迎啦。后来还是为着可以得一万块钱现洋,黄小狗子干了这边的师长,我们跟着当了兵,就到了现在了。” 李守白听了他这一篇话,才知道在军阀手下当兵,有这样委屈,便道:“据杨老总这样说,那真也是没有法子,但是不能打一辈子的仗,将来太平了,你还可以回去种地的。” 杨振春道:“太平?瞧着吧,就是太平了,回家去种地,也不容易。你想想,犁耙、种子,哪一样不要钱去办?回了家,就算有房子盖头,家里头一份安家的东西,又是要一笔钱的。我只有望再打两回死仗,也许我不死,上官知道我有功,一步一步给我升上去。大官我也不想干,但干个营团长,就能发一个小财了。到了那个时候,回家也成,不回家也成,无论到哪里去,就有饭吃了。” 李守白听着,觉得这些话又可算得是一种特别的辩论,心里如此揣想,未曾答言,前面那个压车的兵,在黑暗中,就搭起腔来了。他道:“老乡,我们是一样命苦呀。我也是种不了地出来的,就是没有混到土匪里面去。他妈的,就是苦在当兵不容易出头,设若我能干一天营团长,我算没有空苦半辈子,死了也甘心。” 杨振春忽然转了一个话锋了,问道:“老乡,你们那儿发过几回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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