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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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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说着,一面由客室里向外送客。宝珠这种表示,无非是人家要走了,极普通的一句应酬话,毛正义听到,心里如打了一针吗啡,非常兴奋,连连点着头说:“将来一定常来领教的。” 他走了两步,取下帽子,就向宝珠一鞠躬,那意思是请她不必送了。可是她因他有了这种表示,不能不更谦逊一下,结果是他鞠躬了三次,宝珠谦逊了三次,直把客送到大门外去,然后才站定,毛正义又是一个鞠躬,方才走了。 他在路上走着,心中可回想到宝珠的仪态上去,那种粉团子似的脸,微微在颊上抹两个胭脂晕儿,那乌丝儿的头发,烫着卷起云钩子来,正好陪衬着她那张白脸,她说话的时候,那白上点黑的灵活眼睛,不时射到人身上,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这样的冷天,她在家里只穿绒袍,真是不怕冷。不过那衣服是按了她全身轮廓做的。在近处看了,真个有些回肠荡气。现在的女性,拼命地在那里研究装饰,什么叫美丽,不过就是计划着,要怎样勾引男子动心。 这话又说回来了,人生在世,无非是“饮食男女”四个字,假如可以得着一个女子的话,为什么不找一个动心的人呢?而且是必要动心的人,精神上才能得着一种安慰呀。我是向来少和美丽的女子接近,所以没有什么感触。像抗日会见的那几位女同志,终日也是一处盘桓的,可是个个是黄脸婆子,头发剪得短短的,光出后脑勺子来,每人身上一件蓝布大褂,不是肥了,就是短了。有些女同志,还改成男装,既觉得是分外的矮小,而且说话是女子音,令人有种不快之感。再说那些女同志,都是心高气傲的,有什么主张,还是非她们胜利不可。 由这几点看来,所以尽管有女朋友,并不感到什么兴趣。可是今天和邵宝珠小姐认识之后,这就大不相同,觉得这样的女朋友,简直是人生不可少的一件事。她既是和我妹妹认识,我鼓动着我妹妹和她友谊浓厚起来,不愁她不和我成朋友,那么,我这生也许可以得着安慰精神的人儿了。心里越想是越有趣味,直至听到电车的铃子响,这才抬头看着,是到了大街上了。站在电车站边。正想上电车,电车上跳下一个人来,一把将他抓住道:“大哥。你要到哪里去?” 毛正义看时,却是他情同骨肉的盟弟祝长青,便道:“我早上出来有点儿事,现在要赶回家去。” 祝长青道:“不必回家,到我公寓里吃饭去。昨天你劝我的话,我想了一宿,觉得是你的话对了,我们绝不能为了一个女子,牺牲了好身手不去爱国。我一两天之内,就加入……” 毛正义伸手将他的大衣扯了一把,瞪着眼低声道:“年纪轻的人,真是一点儿涵养也没有,怎么在大街上就这样大叫起来?” 祝长青笑道:“我是热血沸腾着,有些情不自禁了。那么,你马上到我公寓里去,我好痛痛快快和你一谈。” 毛正义想了一想道:“我有个好消息,急于要去报告妹妹,这样一来,又要耽搁几点钟了。” 祝长青道:“是什么事情,这样急要报告她?” 毛正义道:“是她一个最要好的女同学,我无意中给她找着了。” 祝长青道:“是谁?” 毛正义道:“这个人我以前也不认得,我告诉了你她是谁,你也是不认得。” 祝长青想了一想,笑道:“果然,告诉了我,我也不知是谁,那算白告诉了我。” 二人在街头站着谈话,那西北风吹的冷气钻进人的脖子,不由人连打两个冷战。祝长青挽了毛正义一只手臂,笑道:“走,算你胜利了,你所说我的话,我都接受了,你到我公寓里去,我慢慢地解说给你听。” 毛正义踌躇了,还想不去,祝长青道:“怎么回事?昨天你那样大刀阔斧地劝我,等着我有些上劲了,你倒打退堂鼓吗?” 毛正义连说了几句那是笑话,于是就跟着他一路回公寓去。到了他屋子里看时,书架子上的书籍都收起来了,床面前一个大网篮,里面满满地装了许多东西,仿佛是个收拾行李要出门的样子。毛正义道:“呀,你这是做什么,打算到哪里去?” 祝长青道:“我相信你的话,牺牲一切,明天就去投义勇军了。这些东西,我收拾收拾,打算存放在大哥那里,我就只要一个光身子去从戎。” 毛正义想了许久,才道:“这自然是好事。但是你对于你那位爱人,也可以牺牲吗?” 祝长青脚一顿道:“当然的。本来我早就可以投军的,只因为一个爱字,把我的前程耽误了。” 毛正义道:“你投军去了,对你那位爱人怎样去处置呢?” 祝长青道:“写封信和她告别也就是了。她如果是个聪明女子,对我这种办法,一定是赞成的。” 毛正义道:“你现在要走了,可以把那位小姐的姓名告诉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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