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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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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长青道:“可不是?我也不知道什么事,你可以早点儿回家去了,外面很冷呢。” 宝珠在电话里格格笑了起来道:“这倒要你惦记着我呢!对了,我也该回去了。你既要出门,恕我不到公寓里来看你了。” 电话里顿一顿,长青道:“我昨天写的一封信,你收到了吗?” 宝珠道:“收到了。可是……再谈吧。” 说毕,把话机挂上,就回到小屋子里去了,桌上放着的一杯咖啡,水面一点儿热气也没有,用那小匙子挑了一匙子,放到嘴里,冰冰凉的。伙计见她用茶匙子在杯子里搅个不休,便问道:“小姐,这个凉了吧?要不要换杯热的?” 宝珠手里拿着小茶匙子,依然不断地在杯子里搅着,伙计问她的话,她就在鼻子里哼着,点了点头,伙计以为她认可了,就新做了一杯热咖啡端来,宝珠一抬头道:“怎么你又给我来一杯?” 伙计道:“我问你来着,你不是说再要一杯吗?” 宝珠点点头道:“好吧。” 于是一人坐在屋子里慢慢地喝着那杯咖啡,不知不觉地,也就把那杯咖啡喝下去了。伙计料着她是不会再喝的了,就拧了一个干净手巾把来,宝珠接了手巾把,且不擦嘴脸,向伙计道:“给我再来一杯,热热的。” 伙计听说果然又倒了一杯咖啡来,心里就想着,这位姑娘有点儿奇怪。宝珠坐在屋子里,又拿着小匙子,一杯一杯向嘴里送了去,茶匙送着不停,人也不抬头,等这杯咖啡又喝完了,伙计不打手巾把了,索性走过来问道:“小姐,你还要点什么吗?” 宝珠偶然抬着头看到门外壁上挂的大钟,已是十一点有半,便摇了摇头,伙计以为这个人有什么神经病,不敢多招她,说了多少钱,闪着站在一边。宝珠会了账,将大衣皮领子扶起,又是一步一步地在大街上走着。这个时候,大雪已停,街上店铺里的人,纷纷出动,将门前的雪扫去,宝珠只挑那没有雪的路走,自己忘了是该到哪里的。 及至猛然抬头一看,却是安乐公寓那条小街上,自己心里不免好笑起来,心想:祝长青分明听了朋友的话,拒绝我了,我还是向他这条路上走,女子真是痴心咧。她如此想着,不免犹豫着未走。却见两个西服男子,穿了獭皮领子的大衣,各在肩膀上挂搭着一双溜冰鞋,那鞋子胸前一只,背后一只,倒仿佛乡下人背的马褡裢子。这一对人过去,又是一个西服少年,左手夹着一个穿灰鼠大衣的女子,右肩上也搭了一双溜冰鞋,那女子毛绒套手上,也提了一双溜冰鞋。这两年来,是北平市上,冬季最摩登的人物了。这男子表示着欧化,能溜冰有爱人,这不须猜,一定是趁着大雪之后,到中南海去溜冰的。这种人当然是知识阶级,同时,也是小资产阶级,他们不也是忘了爱国取乐的吗?中国青年,像他们这样的,还是很多很多,要像祝长青看看电影,写写爱情信,还不见得是什么大坏人呢。 一人正如此想着,一个穿西服的少年,很匆忙地擦身而过。因为宝珠并没有留意着,两人一碰,地下原是很滑,碰着她向旁边一闪,幸是在这里靠了一堵墙,不然,就要滚到雪地里去。那人回头看到,立刻掉转身来,取下帽子,向她一鞠躬道:“真是对不住!因为我心里有点儿事情,走得慌张一点儿。” 说时,只赔了笑脸。宝珠本来向他睁了两眼。一看他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体格长得很强健,他的大衣小口袋上,并不像旁人塞着一块花手绢,他却绽着一块白的圆布,上写着“抗日救国”四个字,大衣大袋里,插了一大卷印刷品,也有“抗日”两个大字露在外面。这种人和肩膀上挂着两只溜冰鞋的人多少有些分别,人家无意撞了一下,又是那样子客气,不能再予人家以难堪。因之在注视看人家面孔的一刹那,她的意旨已经转变了,也没有回答那个人什么,只在他十分客气的时候,和他微微地点了个头。他并不像别个男子,只要女子给一点儿颜色,就要涎皮赖脸,找着机会亲近,他却是毫不留恋地,自己戴上帽子就走了。然而他究竟是个有事的人,走得很匆忙,不知如何,他袋里的那一卷印刷品,竟落在地下,他是头也不回地去了,落下了这卷东西,他并不知道。宝珠因地下有些融化了的残雪,恐怕把纸卷打湿了,弯腰就把这卷东西捡了起来。展开看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里面有一本薄薄的账簿,记着一个团体支付账目,待要叫那人时,他已去远了。心想:这账簿着是要紧文件,他必定会回到这里来找的,于是略站了一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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