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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坚忍到了西围墙巷口的碉堡里,正值两门平射炮,对了这座碉堡在直射。此外一面用迫击炮射击街中心的覆廓,用烧夷弹射击没有倒光的屋架子。只是二三十分钟的时候,东南城一角,变得烟雾迷天。数尺之外,全看不见人了。那高子日副团长还是前两日死守碉堡的精神,带两名弟兄和一挺机枪,伏在碉堡眼孔后睁了两只红眼,望着前面。程坚忍在碉堡里就和他使用着那架电话机,不时向各据点通着电话。相持了一小时,这座碉堡,上下中了三枚平射炮弹。他们有了教训,不等碉堡坍倒,就把机枪电话机,移到碉堡后的覆廓里来据守。这覆廓是直线的,平射炮弹射来,多数由两面擦过,依然不理他。敌人两三次用密集部队冲上来了,高子日咬着牙齿,亲自把机枪口架在覆廓石条上扫射。敌人在烟雾里全倒下去。敌人冲不上,又改用了迫击炮轰击,他的迫击炮阵地,就在永安商会同在一条街上的东端。那迫击炮弹竟代替了机关枪,一弹跟着一弹,就在覆廓上碰砸。

  到了十点多钟,除了街两面的七八道障碍物,烧的烧了,毁的毁了,这高子日所守覆廓后面的两个弯曲工事,都也轰平了。他怕没有工步紧迫,我们退一截,他进一截。可是这都是百把公尺的进退,对全线并没有什么影响。东门是这样,北门也是这样。西南两面,靠了城墙的掩护,敌人更没有进展。尽管战事已打到了城圈以内,整个局面,却还相当稳定。程坚忍每当机枪扫射敌人冲锋部队一次之后,也就感到心罩舒畅一阵。坐在石砌的甬道里,两手抱了膝盖,昂了头望着天。每当敌机马达哗轧轧在烟雾上面经过,就极力地用目光搜索着,看它是几只黑影。有时,很想吸支纸烟,伸手到衣袋里掏掏,当掏出纸烟末屑的时候,也就送到鼻子尖上嗅嗅,聊以解嘲,耳朵里的步枪声,眼里的火光和硫磺烟子,也就因时间太久而冲淡了。

  §第四十七章 通信兵和工兵都打得顶好

  随了高子日副团长在这正面作战的,约有两个排。他们一半是一营老底子,一半是新并的杂兵。在街两面的废墟上,利用着砖堆墙基,炮弹打的弹坑,分布了许多据点。自二十七日下午以来,我们已成了人自为战的局面,虽是每个据点,都只有两三个弟兄,但大家都发挥了最崇高的武德,若是没有命令转移,都和阵地同尽。而且五十七师的人,训练有素,几个据点,由一个班长联络依然进退自如。随了两排人在一处的,有三名通信兵,是由班长王兆和统率着。因为阵地时时都有变动,电话线也就要时时重新装架。高副团长到了西围墙向西的一段时,第一营和第三营的电话,就已经中断。

  第三营残部这时扼守在城的东北角坐楼后街。由中山东路北去,很要经过几条街巷。高子日就命令王兆和赶快向那方面架线,王班长率了三名通信兵,立刻前往,所经过的几条街巷,全是没有什么掩蔽的,而且架电线的人,爬高下低,根本也不能找什么掩蔽。三位通信兵,一个背了一圈电线,两个拿着斧子叉子,王班长拿了一支步枪,在前面引路。他们是和我们的防线列成平行线向前走的。每一尺路,都是敌人的目标。王班长一点畏惧没有,挨着没有倒塌干净的民房,悄悄地走,三个弟兄,跟随在后。遇到房屋倒了的废墟,四个人一串,就在地上爬行。最前一个兄弟牵着线,后面两个弟兄将线在墙基上高土堆下一面爬,一面牵顺。

  可是遇到十字路口,就是个难关,敌人都是在东面用机关枪封锁着的。这时王班长就由人家矮墙底下,迫近了敌人,用手榴弹去袭击。手榴弹轰然一声响,三名弟兄赶快地就跑过这个街口,随后,王班长才由巷子这边民房,跳到院子那边民房去。这样闯过两道关口,又遇到一排没有倒下的民房。这民房的高墙里,正隐伏了一股敌人,他俯瞰着面前一片废墟,用步枪射击。王班长只好又伏在前面,爬行引路。这废墟上,虽然有高的土堆,低的弹坑,可以隐蔽。可是在高墙上俯瞰着的敌人,却把这情形看得清楚。他们几排枪射来,三名弟兄都已阵亡。所幸背电线圈的弟兄,负伤爬过了废墟才死去。

  王班长就凭一个人继续前进,牵线架线,侦察敌人,完全自己来做。到了烈士祠口,到三营的碉堡据点,只有大半条巷子,也就把断线最后的一段接住。腿上原来被子弹擦破了一块,并不曾理会。这时就藏在一堵砖墙下,把腿上的伤露出来将裹腿撕下了一截,把伤口扎住。扎完之后,正待起身向第三营指挥所走去。忽然一阵步枪响,十几粒子弹打得砖石碎墙乱飞。这里由东向北的两条巷口,都斜对了砖墙,听听枪声,正好由那两面飞来。回去的那条路,是废墟一片,由高民房上的敌人监视着的。自己这么一位通讯排班长,竟是让敌人包围了。

  他沉着地想了一想,向西的后面,是否有敌人,那不得而知。但重重叠叠的倒塌民房,路极不好走,也许绕出掩蔽,随处可以遭遇到高房上敌人的射击。只有刚才来的一条路,是自己熟识的,证明敌人隔着远。于是立刻下了决心,在原路回去。听了一会儿枪声,北巷口的敌人还少,就掉转身来,爬在向东的墙脚下,对那边敌人还击了两枪,也不管那边敌人怎样扑过来,立刻奔到向北的墙角,向北巷口抛出一枚手榴弹。这墙只有三四尺高,伸头一看,有七八名敌人,正向后面藏躲。他接着又丢出一枚手榴弹,向敌人来个追击姿态。好在这墙角是挡住了东边巷口的,趁了这两面人不能夹击的时候,就跳出墙来。面前这巷子一段,是敌人射击的死角,正好脱身,沿了墙脚,就向南走。走出去六七十公尺,两边倒坍的房子,断墙夹立,巷子的形式依然存在,他就藏在东边弹坑里放一枪,又爬到西边墙角上放一枪,来回地放,来回地节节向后退。

  敌人不知道王班长一路有多少人,不但不敢追击,反是让他击毙了六七个人。连他那两枚手榴弹所炸毙的,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王兆和退到了一堆残破的民房面前,还有七八家是相连的,都在废墟的西面。他想着这是正好的一个脱身所在,就在那些破屋子里向西钻,直钻到我们的碉堡后面来,再由中山东路西段,回到西围墙巷口向高子日副团长复命。他在覆廓里面,报告这一场战斗经过,驻守前线的官兵听了,没有一个不感动兴奋的。

  那时,已到二十九日的十三点钟了。西城还有城墙上作战,北城在中山路北段,也没有多大变动。这时工兵连第一连排长王封华带了两班工兵,向东门来增援,就在大高山巷西围墙之间一段覆廓里做预备队。高子日因接着第三营指挥所的电话,敌人一股约五六十人占据了坐楼后街一所砖墙民房,作为前进据点,我们的左翼受到很大的威胁,而且步枪机枪都打不到他们。高副团长就命令王排长带这两班人上去,把这股敌人消灭掉。

  王封华接受了命令,就带了这两班弟兄由高山巷北进。这两班人实际上只有十九个人,有十一支步枪,其余的是刀矛。不过每人都配给了三枚手榴弹。王封华因昨晚还在这一带补筑工事,对于敌人已经突入城垣以后的地形,还相当熟悉。他丢了街巷不走,一人当先带了十八名弟兄,完全由那倒塌了的房屋里面钻着走。他有时候向北,有时候又倒转来向南,总是在屋架子下,或者在断墙下面走,一点形迹不露。

  到了坐楼后街,正有一排残房着火,趁了火势不大,他由火焰缝隙里向北猛进,穿过了一排屋架,走到百子巷。这巷是靠东北角城墙基的,算是绕到那砖房敌人的后面了。他将部下停留在砖瓦堆下,自己爬上一幢房子的屋脊侦察敌情。见那所砖墙屋子,正在百公尺附近的西南。屋顶是塌下去了,四周的墙,高的有两丈,矮的也有七八尺,竟像一座小城。端详了一会儿,看出了这房是自西朝东的,占着两条巷子,估计情形,必有一个后门朝西。这就溜下屋来,把两班人分开,七个人带七支枪攻后门,其余的人带四支枪去扼住前门,自己负责迂回攻前门的任务。教攻后门的弟兄在离后门三四十公尺外找着掩蔽,分两边据守,用七支步枪交叉着封锁后门,只管吸引着敌人射击。敌人不逃走,不理他,敌人若逃走,就用手榴弹追击。吩咐已毕,告诉一位刘班长向面前这条石板路面爬行向西南,见一堵没倒的砖墙,就是目的地。

  于是自己带了十二名弟兄,又顺了一带残房,由东南迂回前进,由一家烧光了的屋基后面,钻破墙进去,就看到对面一幢砖墙屋子,关着两扇黑漆大门。但听步枪啪啪作响,敌人已在后门作战了。他就指挥了四名有步枪的弟兄,隐伏在墙的南北两角。自己带了八名弟兄,各拿起手榴弹,由低墙所在,抛了进去。弟兄们是约好了的,一举手投弹,大家齐声喊杀。十几枚手榴弹,同时抛进这屋子,那威力自然不小。在屋子里的敌人,没有想到突然弹从天落。果然手忙脚乱,有的被炸毙,有的被的倒下来,压在砖瓦木梁下面。少数没有死伤的,分两路向前后夺门而出。鬼子出门,步枪就连续地射击,一个没有让他逃脱。王封华还怕里面有敌人藏躲着,自己拿了步枪在先,带着弟兄们涌进大门去搜索。及至到了门里,见由前到后,两进屋子全已倒塌,在屋子里的敌人,全变成了砖瓦堆缝里的尸体。弟兄们在后门里,把外面做牵制战的弟兄叫应了,就在积尸和砖瓦堆中间会合。

  这一战,前门弟兄阵亡了三人,后门阵亡二人,五十名敌兵,却被歼灭无遗。在二十九日这一页战史里,实在是场伟大的胜利,因为作战的仅是十九名工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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