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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檐(3)


  石灰凳冰得他直想跺脚,他不敢。乍由一个光亮地方走进,他什么也看不清。但“自古人生在世”他是背熟了的。他打开书包摊平那本破烂的《六言杂字》,便如一只小车轮似地混进这个大合唱了。为了讨老师的好,他几乎把吃奶的气力都使了出来。可是任凭他怎么粗脖子红筋地喊,那声音终于还是为周围的波涛吞没了去。

  塾师吃净了一袋烟,忽然噼的一声,就把板子往桌上一拍,跟着坐在石凳边缘的班长被“差下了”。他走近乐子的座前,满脸煞气地叫:“宗禄,老师要你背书。”

  孩子的心开始跳了起来。他怀了一肚恐怖的预感站了起来,夹着那本《杂字》,畏畏缩缩地跟上前去。旁边的小喉咙虽仍出力地喊着,一道道担心或解恨的眼神却全射向他身上了。连壁上那幅拓像上的孔圣人也只能那么爱莫能助地挺立着。

  孩子背得烂熟的是《杂字》,可是塾师偏要他背那刚买来的“学而”。孩子面对着白墙而立。墙上肿起一层层松软的垩粉。这时一条钱龙正在上面蠕动,颤巍着双须,向着一个渺茫的地方赶路。

  当他正在望着那小生物出神的时候,后腰上一条板子嗖地抽来了。他吓了一跳,随后才感到扎肉的疼痛。他的手即刻本能地背了过去遮掩,但跟踪而来的板子却连那手背也一并击打。

  板子似乎打疼了手背上的骨节,孩子咧着嘴锐声哭了。他直觉地明白这不比妈妈的手,木板后面缺乏那么一颗柔软的心。有的却是一腔“什么时候你才交钱”的愤恨。

  一声吆喝,孩子被派到一个墙角罚跪了。双膝屈下,隔着泪河,他依稀看到壁上一张红宣纸的条子:

  今日老师寿辰,诸生送礼,多少各本良心。交礼后,

  每名赏炸酱面一碗。

  朦胧间,他小心坎似乎悟过来了。积欠束修的他,又欠了一份人情。

  孩子到家,炕上木箱底层那仅存的一副玉手镯,今夜已睡在四牌楼一个高柜面的铺子里了。那是一个黑铺子,一个阎王铺子。进那门槛的,多是为了想用自己一点最宝贵的什物换上几吊钱,柜台上的人却用比施粥厂的伙夫还凶恶的脸色打量每个主顾。明明是件好狐皮,他能说是:“虫吃百孔,光板无毛!”然后,昧着心估上一个难堪的价钱。他知道那钱不是拿来配药便是买粮食。他翻着白眼不屑地瞥了那玉镯一下,然后由鼻子里哼了声:“化石的货,给写三钱五吧!”妇人泪汪汪地看着那副宝贝,上面似还沾着她前半生幸福的光泽,苦苦地央求着,十两银子的东西——而且是怎样的纪念品——四钱银子便为那个尖下巴的人捧到后库去了。把那潦草到无从辨认的当单交给妇人时,他那神气直像是在说:嘿,看你拿什么赎!

  乐子噘着小嘴,书包往桌上一丢,便愁眉不展地奔向妇人。他不想哭,然而眼泪还是淌了下来。在湿地上跪了许久的他,这时感到膝盖酸痛了。

  和一件仅存的心爱宝贝永别,那种难受是颇持久的,然而妇人却还有些可以告慰:“乐子,瞧,猜是什么?”妇人孩气地把藏起的手绢包露了一个犄角。

  “糖——妈,糖我也吃不下,老师今天——”

  妇人即刻更得意了。

  “又是为了学费吗?瞧!”手绢包里露出两包铜子。“把这个交他,看他再打我孩子!”

  孩子仰起脸来。他有些不懂了。怎么?她成了仙,真地竟变出这么些!

  “可是妈——老师的生日呢?”

  “什么生日?”妇人惊愕了。空中突然似又伸过一只手来,眼看手绢里的钱便全被抢去了。然而母子两个却一起面对着那只手,莫知所措。

  第二天早晨,九道弯里又走着老少两条孤零的影子了。那妇人随走随低头看看手里提的瘦小薄包。红的字号纸下是二十块青梅山植馅的花糕。那是一件很微薄的寿礼,然而一路上妇人都默默盘算着:摆在妯娌房里的东西自然动不得,正是隆冬,棉被又总得留着盖呢。

  孩子牵了妇人的手,四只脚羞怯怯地迈进塾房门槛。道了一个万福,妇人就又托付起来;“自从您兄弟去世,剩下我们娘儿俩——您多栽培这个孩子,他笨,叉淘气,您尽管打……”

  突然,妇人说不下去了。

  放在桌边那个瘦小可怜的箱包赢得的只是那吸着鼻烟的塾师一阵阴森的冷笑。

  一九三六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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