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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你怎么这样混蛋,真太有岂有此理了!他又不是我的爱人,你吃这种干醋干什么?我的你被遗弃了的妻子,你还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的自由?来!我们到法院去,一切问题都在那里解决!”

  “哼!法院?军人不懂得什么叫法律,只讲手枪!来,给我枪,这小子再不给我滚,我一枪就打死他!”

  我生怕殷受危险,连忙叫李顺来护送他出去。这时殷已激怒到了极点,他无论如何不肯走,偏要和国强大斗一场,我知道殷会吃亏的,所以死命拉住了国强,幸而王太太她们一家人都闻声赶来,才把这场恶剧结束。

  “有话好好说,光打还成吗?”

  王太太责备国强。

  “王曼茵简直不是东西,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前偷汉子,不替我想想,也该替孩子想想!”

  “放屁!你这混账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的行动?你可以讨小老婆,轧姘头,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我连交一个男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吗?现在是男女平等的时代,你没有资格压迫我,现在你马上和我找律师去,我们立字据离婚!”

  经过一次剧烈的吵闹后,他没精打彩地走了,我特别担心殷今天受的刺激太大,唉!为什么他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什么神鬼在作怪吗?好在我问心无愧,我没有做过半点丝毫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我并没有和殷恋爱,今天也没有和他谈一句情话,否则我也许以为上天有意处罚我。也好,让国强知道我不是孤立的,还有人同情我,援助我,将来我死了之后,至少,殷会把今天他所看到的情形替我描写出来,好让世人知道他是一个怎样凶暴的军人。

  亏了吴国强还真不要脸,说出这样的话:他说本来想与我和好的,看了我和殷这种情形,他就心灰意冷了。

  既然是心灰意冷,为什么不和我离婚?为什么还在吃醋?还在检查我的抽屉里是否有情书?更岂有此理的,是他临走时候说的一句话:

  “你告诉那小子,要他永远不见你的面,要不然,我随时都要他吞下这颗子弹。”

  他以为用手枪可以威吓我,其实我什么也不怕,我倒偏偏要和殷恋爱,看他把我怎么办?

  二十八 慰问

  ×月×日

  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我终于去看殷了。

  他住在一间很小的,阴暗的房子里,白天也要点灯才能写字看书,太阳似乎永远不会照耀到这里,当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一看脸色,知道他已经病了。

  “殷老师,你不舒服吗?”

  我站在靠窗户的小桌子旁边,很关心地问。

  “那天从你那里回来就发高热,一直到现在没有好。”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两道乌黑的眉毛紧锁着,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比身体所感到的不舒服,还要痛苦。

  “请医生看了吗?”

  “没有,反正不是药可以治得好的,让他躺两天再说吧。”

  突然他把脸转向里边,好像不大愿意和我说话的样子。

  “那天太对你不住了,使你受到那么大的委屈,军人是粗暴的,希望你不要记在心里。”

  我从喉咙里好容易迸出这几句话来向他赔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因为我的脑海里,这几天来,一直没有忘记国强打殷的那一幕,我不知流过多少泪了,为了我而使殷先生受到生平没有受过的侮辱,我实在难受极了。

  “殷老师,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这里的空气也不好,必要时,最好上医院去休息几天,一定好得快些。”

  正在我这样说时,突然我发现他在用手帕擦眼睛,我这才明白他所以把脸转过去的原因。

  “用不着,今天已经好些了,我相信很快就会退烧的,孩子都好吗?那个打我的军人走了没有?”

  听到“打我的军人”五个字,我的心像用刺刀刺了一般感到剧痛。

  “当天他就走了,以后也没有再来,大概是回前方去了,这家伙太混蛋,我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拿那天的情形来说吧,他尽管痛骂我,侮辱我,但他不应该涉及你的。”

  “他一定把我当做——所以才生这么大的气。”

  我知道“当做”的下面是两个什么字,我连忙打断他的下文。

  “不谈那天的事吧,你想吃点什么东西吗?我马上去买。”

  “不用了,你如果没有事,就请坐下来谈谈吧。”

  老实说,我何尝不想多和他谈谈,只是一部伤心史从何谈起呢?别人在困难或者危险的时候,极需要朋友的同情和帮助,而我是例外,我不希望殷同情我,更不希望他帮助我,我要他如同我们过去不认识一样,把我的影子从他的心里忘记得干干净净。我不能和他再有什么往来了,吴国强是残暴的,如果万一有一天遇到我和殷在一道,说不定他会真的开枪,生与死对于我倒没有什么区别,从我来到前方,知道了他另有新欢的那天开始,我便没有把生命当做一回事,我觉得活着实在太痛苦,如果有一天能死在他的手枪之下,未始不是一件好事,因为那时我便得到解脱了。只是万一因为我的缘故,而连累到殷的生命也有问题,那就太严重了!

  因此,为了殷的安全,为了爱惜殷的前途和生命,我必得和他断绝来往,今天的慰问,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的相会吧,因为我已经决定离开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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