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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我爸爸前天在田里给流弹打死了,妈妈知道了非常伤心,她要亲自去背爸爸回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自然没有气力;加之心里又着急,她过去猛扑,一下便摔倒了,很久爬不起来,我一看,原来她没有气儿——也死了!”

  王姑娘像在讲着一个和她不相干的故事,没有泪,也不伤心。她似乎没有感情,脸上的表情异常冷漠,她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可是说到“死了”两个字的时候,她的音调,突然变得颤动而充满了伤感。

  “那么,现在他们在那儿?”

  王国安凄然地问。

  “在地里,到现在还没有埋呢!”

  “我们去埋吧!有锄头和铲子吗?”

  李顺边说边卷袖子。

  王姑娘默默地把锄头和铲子递给他们,自己也卷起了衣袖,找出两个簸箕来,领着他们走到地里,掀开了草席,两具老人的尸体现在眼前。男的满脸是血迹,大概子弹是由后脑穿过的,女的伏在男的身上,两只手还紧紧地抓着男人的衣服。金华不知道是看了害怕,还是伤心,他转过脸流泪去了,王国安和李顺不断地摇头叹气,一句话也没有说,只迅速地挖着泥土。

  “先生,劳驾挖深一点,浅了,恐怕有野狗闻着气味来吃他们。”

  “不要操心,我们知道的。”

  王国安回答着,同时以命令式的口吻,吩咐金华快点帮忙挖土。

  “他有棺材吗?”金华忽然带着几分傻气地问。

  “傻孩子,买得起棺材的人,早已跑了,还会死在这里吗?”

  李顺很不耐烦地回答他。王国安的眼睛里充满了泪珠,心里有着无限的伤感,他深深地长叹了一声,扶着锄头休息了一会,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声音非常微弱:

  “唉!好人,他们都是好人,在这年头,凡是好人就该被炮子打死,饿死。”

  “他妈的,我们还不知道那天死,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埋我们呢!”

  金华并没有注意王国安的话,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将来的结局。

  “又是傻话,我们还要人埋吗?你难道在战场上还看少了死尸?野狗哪,乌鸦哪,狼哪,尽够牠们吃的,还用得着埋吗?”

  李顺带着愤怒的调子说着,金华很有感触似的,低下头来默默不语。

  三

  四个人把一对无辜惨死的老夫妇埋葬了之后,王国安看出了小姑娘的伤心,她的眼里,荡漾着感激的泪珠,好容易从喉咙里迸出来两句话:

  “先生,劳驾了,我爸和妈在泥土里会保佑你们的。”

  “王姑娘,不要难过,我们该走了!”

  “不!先生,你们不能走,我……我还有一件事,请你们帮忙!”

  她像疯子似的不顾一切,拖住了王国安的衣服,眼睛里放射着凄惨的光辉。

  “还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

  “我的哥哥和嫂嫂是昨天才饿死的,他们躺在东屋的坑上,也还没有埋呢!”

  “怎么?饿死了,你不是还有窝窝头吗?”

  金华似乎有点不相信王姑娘的话,他立刻带着怀疑的口吻问。

  “没有!早就没有东西吃了!为了这仅有的一点食粮,我们全家谁也舍不得煮来吃。妈说:非等到饿得快要死的时候不能动它!前天她老人家死了以后,我想煮来吃了,哥哥和嫂嫂坚决不肯,说要再等两天,没想到昨天清早,我没有听到他们一点声音,跑去一看,原来两人都死了!”

  “唉!我们三个人吃了他们最后的粮食,他们都饿死了!”

  王国安再也忍不住了,两颗豆大的泪珠,从他枯涩的眼里滚下来,李顺和金华也用袖子擦着眼泪,只有王姑娘反而像傻子似的站在那里,呆呆地没有一点表情。

  “老弟,赶快动手吧,这是义不容辞的。”

  “唉!为什么不早说,四个人埋在一起多省事。”

  不用说,这又是金华这个傻孩子说的。

  他们怀着比刚才更沉痛的心情,又埋了这对年青的夫妇。

  “真是太感谢了!想不到今天会遇到你们三位这么好心的人,要不然,他们的尸体腐烂了,还是没有人来掩埋的。”

  王姑娘说不出更好的感谢词来,她只深深地向他们打了三个欠身。

  王国安含着眼泪默默地走在前面,金华走在最后,不时地回转头来望望王姑娘,又望望那两堆凸起的新坟。

  “先生!请回来,回来,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忽然听到王姑娘又在大声叫喊,三个人一齐停止了脚步,转过头来,金华拔脚便向小姑娘站着的地方奔去。

  “这小子准看上了王姑娘。”

  李顺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

  “究竟是个孩子,傻里傻气的。”

  王国安想不出王姑娘还有什么话要吩咐,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转来,王姑娘紧锁着双眉,用着忧郁而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的家里什么人也没有了,先生们是知道的。我一个女儿家留在这里,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怎么活下去?我想请求你们把我带走吧!我……”

  “带你走?那怎么行!”

  不等王姑娘说完,李顺便性急地嚷起来。

  “是的,把我带走,我会做饭,会洗衣服,还会缝衣,补衣,种田种菜,什么都会,我绝不会连累你们的,只要你们肯带我走,我可以……”

  好像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羞耻心在作怪,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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