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谢冰莹 > 谢冰莹自选集 | 上页 下页
二七


  四

  他们自从把苗可秀,抬到安东倭寇司令部以后,对于我们这位民族英雄,特别予以优待,不但没有用刑,而且也不审问,只每天派两位军官和他谈话,劝他放弃义勇军的活动,加入他们的军队工作。

  “苗先生,你是一个学生出身,一定受不了义勇军里面的艰苦生活,伤养好了之后,就请在我们这边帮忙,做些有益于贵国的事;苗先生是个有学问,有才干的人,我们将来想请你担任警备司令。”

  “混蛋,你敢这样侮辱我吗?你以为中国人个个都可以收买做汉奸吗?哼!警备司令,什么东西!你想用高官厚禄来引诱我,要我做你们的走狗,去屠杀我们亲爱的同胞,去灭亡我们光荣的祖国吗?你想要利用我来宣抚义勇军投降吗?哼!你不要做梦,老实告诉你,一天不消灭你们,我们的抗战一天不会停止,我的生命存在一天,就要和你们拼命到底!”

  寇官虽然受着苗可秀的辱骂;但并不生气,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日寇像侍奉老祖宗似的,用很好的饮食款待他,想把他软化;然而他的意志比钢铁还强,无论什么功名利禄,丝毫也不能打动他的心。每天吃了饭,没有事可做的时候,他就拿起笔来写写诗歌消遣。

  “日本残暴似虎狼,
  夺我东北安乐乡;
  地老天荒耻不灭,
  打倒日本心始甘。
  誓死打倒日本心始甘,
  既歌且舞兮酣复酣。

  日本残暴似虎狼,
  杀我同胞如犬羊;
  地老天荒此仇在,
  打倒日本心始甘。
  誓死打倒日本心始甘,
  看我同胞兮笑颜欢。

  日本残暴似虎狼,
  破我和平扰上邦;
  地老天荒公理在,
  打倒日本心始甘,
  誓死打倒日本心始甘。
  正义旗帜兮高高悬。”

  【作者注:歌是引用苗烈士的原句】

  他把这首歌写完之后,又在前面写了“打倒日本歌”五个大字做题目,自己又很得意地独唱了一遍;他的歌声,被那位老翻译前山听到了,连忙走过来,要求苗可秀给他看看,苗就很高兴地递给他,前山一见这笔挺秀而有力的字,便爱不释手,赶快买了一把扇面来请他题字,苗可秀写了“正气千秋”四个字给他;另外有个看守他的兵,也要求他写一首诗歌相送,他就写了“誓灭倭奴不顾身”一句,好几位军官见了他的字,都惊叹苗可秀的确是个多才多艺,忠于国家,忠于民族的志士,都对他肃然起敬。

  五

  苗可秀的伤,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已经完全好了。他正在计划着怎样说服那些看守,怎样逃走出去,回到他原来的队伍,再轰轰烈烈地干他一个痛快;那知残忍的日寇,因为见他不肯投降,就在此时下毒手了!

  阴历六月二十四日的晚上,突然那个看守苗可秀的老军官,悄悄地开了牢门进来,用着很沉痛的语调,低声地向苗可秀说道:

  “苗先生,你这种伟大的爱国精神,我是非常敬佩的,我很想救你出来;可惜你已承认是苗可秀,唉!现在我能为你尽力的,是帮助你寄封遗书回家,请你快些准备吧……”

  说罢,老军官的眼泪,像水银似的滚了下来,苗可秀知道死期已近,心里倒反而感觉轻快,他面不改色地,从从容容拿起笔来,就躺着写了两封遗书,一封给他的老师王卓然,把老婆儿子及弟弟拜托他照顾;另一封写给他的同志张希尧,张雅轩等,大意是这样:

  “因受伤被捕,现在已届死期,这样的结果,早在意料之中,正所谓不成功即成仁,我总算尽了我的责任,盼望你们继续努力,踏着我的血迹前进,赶快把日寇消灭,为国家民族雪耻复仇!

  “你们的思想要正确,意志要坚强!我们要做新中国的主人,我们要做恢复旧山河的战士,抗战不可因为失败而灰心,不可因为危险就退缩,我们既有希望,便不能不有牺牲;不过我们的希望,务必为民族国家打算才行。

  “我死后,盼望你们替我做一座衣冠冢在北平的香山,竖立一块短碑,正面刻着“苗可秀之墓”,背面略述我的事略,墓旁栽四五株梨树,修一座小亭;你们如果要商量抗日建国的大计时,千万到我的墓前来开会,来时大叫老苗三声,我虽然不能答应;但山林里的鸟语松涛,会代替我回答的。不多写了,祝你们

  努力杀敌!

  兄 苗可秀 遗书
  六月二十四日”

  六月二十五日,是我们英勇的民族战士苗可秀,从容就义的日子,所有老百姓一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大家都现出悲惨的愁容;青年们都关在房子里流泪,不忍去看苗可秀的最后一眼,当一群日警押着他从街上走过时,他大声宣传日寇的暴行,唤醒同胞来反抗,很多民众都流着眼泪跟着他走进了刑场。

  本来日寇的意思,要把他解到那次被他杀死的十二位军官的墓前,去将他祭墓;后来因为民众越来越多了,生怕闹出什么乱子来,他们一面警告民众:“任何人不许哭;谁哭,就与苗可秀同罪!”一面把苗可秀,带到另外一个冷冷清清的野外枪毙了。

  临刑前的一秒钟,那位监斩官,还附在苗可秀的耳边说:

  “如果你能投降我们,我立刻释放你。”

  然而苗可秀没有理他,只大声叫着:“中华民族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壮烈的口号,从此苗可秀离开了人间,他的碧血在民族革命史上,写下了最光荣的一页。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