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谢冰莹 > 抗战日记 | 上页 下页
散兵


  一清早就跑去李主任那边打听消息,他只告诉我街上乱极了,到了一些脱离了队伍的××兵和××兵,有的打开铺子随意拿东西吃,有的拿袜子鞋子穿,没有一点秩序,太不像抗日的军队了。我想亲自去看个究竟,刚走到大街口,就看到一个官长枪毙了两个士兵,旁边一个像伙夫模样的兵告诉我,他因为在店铺里乱拿东西,所以官长要枪毙他,末了他又说了几句感慨的话:“这也怪不得他们乱拿东西,在战壕里已经三四天不吃东西了,退下来到处关上铺门,弄不到一滴水喝,一口饭吃,难道要他们饿着等死吗?有东西为什么不可以吃一点,横直我们是为了国家打仗呵!”

  这是多么理正言顺的话。对了,这次打仗完全是为了国家,照理国家应该对于一切都有好的准备,好的处置;可是因为敌人的进攻太急迫了,在短时间内,那里顾得到许多?尤其民众因为平时没有组织,不能共同负起抗战的责任。所以一旦打了败仗,便有成千成万的难民,伤兵,和退却的队伍,都站在马路上,或者坐在小巷里等死。他们是那样地饿着找不到半点东西吃,粮食店里,却有得是雪白的米,堆积如墙的面粉;南货店里,有得是鸡、鱼、肉、罐头、油盐,留着等敌人来享受,这怎么能叫大家在肌寒交迫的时候,不发生错误的行动呢?自然,老百姓见了这种现象,他们是不会谅解的!甚至对于所有守纪律的兵,也都视为洪水猛兽了,多么可怕!

  前方的消息,一点也不知道,我真焦急死了!我害怕,再过像今天一般的生活,明天该有我军胜利的捷报来到吧?

  我们住在一座很漂亮的西式洋楼上,娘姨说是今年四月才造成的,房主人是上海咪吔洋行的买办,叫做徐永炽。真不愧是一个资本家,每间房里有不同的摩登家具,书桌上,摆着各种小巧玲珑的玩艺儿,柔软的沙发,柔软的床铺,一切都呈现着富丽堂皇,我连做梦也没有梦过会住到这样讲究而又布置精巧的房子,如今却有一个短时的享受,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在摆满了胭脂水粉、口红、花露水的梳妆台上,我发现了一个穿着绿绒衣裤的小洋娃娃,我一见倾心,连忙取过来玩,她们看到了都笑:“团长玩洋娃娃,哈哈,团长玩洋娃娃!”

  说得我脸红红地有点难为情。实在的,我太孩子气了,三十岁的人,还像个孩子那么顽皮,要不是当了个什么名义上的团长,我不知要和她们打多少架玩呢。

  她们的工作报告,太像小学生的日记了,没有充实的内容,只开了一笔流水账。我把怎样做报告,怎样在伤兵中找文章材料都告诉她们,明天要在这些报告中,选出几篇好的来修改寄去报纸发表。

  今天是抗战的第三个月,虽然我们暂时放弃了那许多用血肉换来的阵地;但我们相信,不久就要收复所有失地的!

  十一月十三夜,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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