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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不要谈恋爱”


  照理睡了半个多月的地铺,一旦躺在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应该睡得很舒服才对;可是我昨夜竟失眠了。三点爬起来,开了电灯,写那篇代表前线将士向后方呼吁的文章,一天亮,就跑去兹九家吃稀饭,这是昨天约好了的。在那里会着沈西苓和姚潜修。西苓正在组织救亡演剧队,忙个不了;我却希望他能上火线,多拍些抗战的影片来后方放演,一面暴露敌人的残忍凶暴,一面表扬我军那种英勇抗战的精神。

  九时应潜修的约,赴留日同学救亡会主办的难民收容所参观,他们要求我报告前方的战况,以及我们妇战团在那边的工作情形。讲完,他们把签名簿堆成两道墙,摆在我的面前要我签名留念,把我的头都闹晕了,竟在一本男性的签名簿上写了“妇女先锋”四个字,害得他们都大笑起来。

  立报的记者,熊岳兰女士真厉害,把我拖至香凝先生家里,锁起门来采访新闻,我替她取了个名字,叫做“绑票记者。”

  香凝先生特地把我找去,坐在她的床边,一对锐利的眼睛,紧紧地钉住我,她严肃而又和蔼地对我说道:“我已经对兰畦说过一遍了,现在又来对你说。千万不要让团员们谈恋爱,那是会影响到整个妇女的名誉和工作的。民国十五年北伐的时候,妇女曾经有一度抬头,她们也和男子一样,负担各种革命工作的责任;只因少数人只知谈恋爱,忽略了神圣的工作,所以后来社会一般人,竟因此借口来破坏妇女,阻止她们参加任何政治活动。自从抗战开始,妇女们又出头了,这一次是中华民族求生存的紧要关头,也是被压迫妇女求解放的好机会。

  “冰莹,你们那一团是最初上火线的,千万要好好地做个榜样给后来的姊妹们看。每个人要咬紧牙根,努力工作,切记不要有一个人谈恋爱,而影响到千千万万的妇女不能上火线!……”

  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话呵,每一句里都有宝贵的教训,诚恳的勉励,和热烈的希望!我回答她:“何先生,你老人家放心吧,绝对不会有人在战士们流血的时候,去谈恋爱的;如果有,她就是凉血动物,害群之马,我一定毫不客气地把她开除!”

  “是的,你绝对不能宽容;否则,又要遭反对女人上火线者的唾骂,甚至造谣中伤。年轻的孩子,是最容易感情冲动,被外界引诱的,你要告诉她们各种社会的经验……”

  感谢何先生的好意,我将把这些宝贵的教训,传达给全中国从事救亡工作的姊妹们。

  匆忙地吃完晚饭,就是七点多了,一辆大卡车停在香凝先生的门口,妇慰会送的背心,纱布、棉花、药品、被窝;留日同学救亡会送的毛巾和背心,还有许多抗敌杂志和报纸,塞满了一车,连座位都没有了。

  “你这次来,真是满载而归。”

  潜修说着,我高兴地笑了。

  亚子先生也赶到何先生家来送我上车,我心里感到很难过而又非常兴奋,无垢躺在床上和我握别时,她突然哭起来,我也滴下了几点眼泪,唉!人究竟是个感情的动物呵!

  “一二八”抗战时,和我一同参加救护工作的袁芝英,今晚也被我带去前方,她的男朋友宋青萍,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但芝英反而非常高兴。

  车子开到了弄堂口,回转头来一望,朋友们还在那里挥手,高呼着“凯旋归来!”

  十月三夜,于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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