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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死不完的


  昨晚吃了一片安眠药才睡觉,今早五点半就起来了。政训处的王处员来告诉我,他们已搬到了我们的附近来住。

  “我要他们准备一张桌子给你写文章,练处长和古医官,听说你就是那位女兵,非常高兴,他们等着看你的第二部从军日记呢。”

  “谢谢你,只要有一张桌子,我一定写几篇文章,以答雅意。”

  我正在感谢他,桌子果然搬来了。我把前天从嘉定带来的那个琴婆婆和胖娃娃摆上去,害得王处员和她们都大笑起来,胖娃娃的左手拿着切切,右手拿着小鼓,有绳子连系着,打起来时,声音虽小,可是怪有趣味,我就地表演了一套给他们看,每个人都笑得伸不起腰来。

  “那里弄来的两个宝贝?”

  王处员问我。

  “五九师的军医处。他们住在一家大阔老的屋子里,那儿有很多有趣的小玩艺儿,屋子里全摆满了,那边的团员们,做完事后,有的读人家写给那位房东小姐的情书,有的玩小把戏,有的看画册,生活得很快乐;我们这边太严肃了,所以带了两件小玩艺儿来调剂调剂。”

  吃完早饭,正想睡一下,却不料那位在长沙赶脱了火车的彭庆龄跑来了,她一见我就快乐得流下泪来。

  “团长,我终于找到你了!十五日那天,我跑去储英源,听到刘慕棠女士说,你们已出发,不知怎的我竟大哭起来,后来刘说你们在汉口还有两三天停的,我当夜就搭车去汉口,谁知你们又去南京了,赶到南京,还是找不着你;幸而龙文娱女士,介绍一位黄参谋带我来前方;否则还不知要那一天才能找到你呢?”

  听到她叙述着这一路来的经过,暗暗地钦佩她的勇敢,一个人居然从遥远的长沙赶来前方,不是下了最大决心的人,是做不到的。

  今天的伤兵更多了,我们的衣服上,鞋袜上,统统染上了血迹,吃饭的时候,喜英说:“我们的饭里面也有血了。”

  真的,什么地方都涂满了战士的血,我吃饭的时候,手也没有洗,只用棉花醮点酒精擦一下那几个拿筷子的手指头。她们见了有点害怕,我说:“怕什么?我们这两天不是生活在血泊里吗?”

  从黄昏到晚上八点,我替战士们写了一百多张负伤证,有位五四〇团的士兵罗飞九,一走进来就哭着说:“我们这一营的弟兄都死完了,唉!完了!”

  古医官很生气似的责备他:“革命英雄只流血不流泪,有什么可哭的?”

  我连忙放下笔,跑去看他的伤处,同时安慰他:“不要伤心,同志!我们的弟兄是死不完的,一营完了,又有一营接上去,士兵完了,有老百姓,丈夫完了还有妻子,我们是永远死不完的!”

  “唉!敌人的大炮飞机太厉害了,我们都是拿血肉和他们拚呵!”

  “同志,你们这种英勇抗战的牺牲精神是伟大的!光荣的!敌人已杀到我们的头上来了,明知要死,也非抵抗不可的。”

  我和古医官替他换药,一滴滴亮晶晶的泪珠,落在我的手上,我的心像刀刺着一般难受。我了解他的伤心,他并不把自己的受伤放在心上,不,他简直忘记了自己,他所记挂着的是:这一营的弟兄都死完了!人心是肉长成的,怎能眼巴巴地望着朝夕与自己生活在一块的弟兄们,一个个死在敌人的枪炮下,而不伤心呢?

  那个大战东林寺,获得了敌人的头颅五十余个,枪枝百余杆的营长(五三六团一营营长)袁玉光阵亡了,还有三五六团机关枪一营一连的连长吕甫珍也阵亡了,据说他当了三年的连长,曾经带过很多次花,今年春天刚结婚,现在妻子还在贵州某女高中念书。他很年轻,还只有二十多岁。

  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死了的且不去管他,只是谁都挂念着他的妻子太可怜了!

  九月二十四夜十一时于野战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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