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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素描


  在我还没来到台湾的时候,朋友写信给我,老说台湾的气候很温暖,四季如春,群芳竞秀;到了台湾,又有人告诉我,台湾没有春天和秋天,只有冬夏两季。的确,台湾的气候是瞬息万变的;尤其在台北和基隆,变化得特别快:冬天有太阳的日子,可以着一件单衣,夏天如果遇着下雨刮风,也可以把毛衣穿上。

  最令人伤脑筋的是:有时早晨出门,烈日当空,为了害怕越走越热,就穿很少的衣服,没想到刚走不远,又下起大雨来了,淋得一身像落汤鸡还不打紧,说不定因此而得了伤风咳嗽病,十天八天也不会痊愈。因此初来台湾的人,往往不知道应付这多变的气候,闹伤风是常有的事;可是你住久了,一切生活习惯了,你不但不觉得它讨厌,反而觉得在一日之中,有春夏秋冬四季气候变化的台湾,恰像一个喜怒无常的顽皮孩子那么逗你喜爱——有时也叫你啼笑皆非。

  但,不管怎样,我是喜爱台湾的。晴天,固然使我的胸怀开朗,抬起头来,一望无涯;雨天,淅沥淅沥的雨点,打在院子里的香蕉叶上,溪沟里的流水潺潺有声,远处的山被笼罩在蒙蒙的烟雨里,显得那么虚无飘渺,若隐若现。我爱雨天,它使我不感寂寞,使我的心静得像一泓清水,我爱坐在雨窗下面看书,写作,或者欣赏音乐名家的曲子。

  就在我执笔的此刻,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之后,雨就会慢慢地由小而停止,天空里露出洁白的蔚蓝的云彩,这时我再打开窗户,欣赏那飘落在玫瑰花上的水珠——是那么晶莹而洁净,多么美丽可爱的珠子呵!世界上有多少人在梦想,在追求着蚌壳里面的珠子,那东西是这样硬,这样呆板,毫无一点变化,人们为什么不爱这些自然界的水珠和露珠呢?它们是这样美,这样富有诗意,这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自然界最可贵的珍珠,诗人的安慰品;我虽不是诗人,但我爱雨,更爱雨珠。

  ***

  我来台湾,到今年秋天,就是六个整年了,往常无论在什么地方,一住三年,职业上就会起变化,或者心里上也想换换地方;可是奇怪,住在台湾,一点也不感觉讨厌,反而像交朋友似的,时间越久,感情越深。我爱台湾,虽然它不像北平一样有那么多的名胜古迹供我游览,有琉璃厂的书肆,供我选择;但它处处有苍翠的树木,处处开着鲜艳的花朵。台湾的交通是那么方便,连最偏僻的小市镇,小乡村,也有火车或者汽车通行;我爱旅行,像台湾的名胜地阿里山、日月潭、狮头山、花莲、碧潭、乌来、指南宫、观音山……我都游览过了;至于台北附近的名胜,北投、草山更不在话下。

  我觉得台湾的山水是秀丽的,幽静的,它有点像苏杭一带的风景;惟古迹不多,台南的郑成功祠,嘉义的吴凤庙是比较著名的,可惜我还没有机会去瞻仰;我尤其爱海,每次到淡水或者基隆去玩,我总喜欢去海边漫步:我踏在柔软的细沙上,眼望着碧蓝的海里,翻滚着一朵朵雪白的浪花,微风吹来,海波荡漾,它是那么温柔,那么甜美得使人心醉;有时一阵飓风掠过海面,海涛发出怒吼,喷出数十丈高的白浪来抵抗飓风,保护海里的小动物……

  ***

  提起台湾,谁不赞美一声:“真是好地方!”

  你如果有功夫和朋友去中华路走一走,沿着铁路,一座座用木板,用竹子盖的像鸽子笼似的小房子,有的开饭馆,有的卖锅魁【注:也叫锅盔,是陕西、甘肃及湖北等地流传已久的民间小吃。】,北平、天津、山东、上海、四川、湖南、广东、福建……无论那一省的家乡风味,这儿应有尽有。说出来,也许有人不相信,过去在大陆上做过简任以上的官来的,这儿有得是,他们之中,有些也像别的做小买卖的人一样,蒸馒头、卖饺子、烤红薯、炸油条,他们过着乐道安贫的日子,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反攻。你如果跑进他们开的馆子里吃东西,真是价廉物美,有空闲的话,不妨和他们聊上一两小时,又是一篇材料丰富的好文章。

  万华,圆环这两处夜市是最热闹的,完全是台湾风味,吃的东西特别便宜。万华有点像上海的四马路,那儿有许多可怜的马路天使在徘徊,在向人群中寻找对象;如果游人嫌那两处地方太闹,那么就请去动物园,或者植物园玩玩吧,动物园在中山北路似乎太远,而且也没有植物园的幽静;不过孩子们是最爱看大象、虎、豹和猴子吃西餐,拉洋车的;若是在夏夜或者是明月朗照的秋天晚上,最好还是去淡水河边或者碧潭划划船,藉此消除一天的疲劳。

  谁说台湾没有春天?枯干了的圣诞红,发出嫩芽来了;躲在深林草窝里的画眉鸟,开始在树枝上歌唱了;绿油油的秧田里,一对对的白鹭在漫步;插秧人已经开始工作;顽皮的孩子随手抛去一颗小石子,惊起一群白鹭满天飞;阳明山的杜鹃花、樱花、开得满山满谷红艳艳。干涸了的小溪,如今也在淙淙地日夜流个不停了,人的筋骨也像经过按摩似的感到舒适,走起路来,步子也觉得轻快多了;青年人和孩子们盼望春假的日子赶快来到,他们要尽情地去欣赏春景,领略大自然赐予人间的温暖和愉快。

  春天,蓬蓬勃勃的一切景象,象征着年青人的心,也象征着新生的台湾。

  我爱春天,更爱春光绮丽,自由安静的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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