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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陵先生年谱会笺(8)


  乾元二年己亥(759)

  岑参自右补阙转起居舍人,寻署虢州长史。王维转尚书右丞。李白至巫山,遇赦释还。权德舆生。

  公四十八岁。春,自东都归华州,途中作“三吏”“三别”六首。时属关辅饥馑。遂以七月弃官西去,度陇,赴秦州。

  按《旧书》:“乾元二年四月癸亥,以久旱徙市雩祭祈雨,”《通鉴》:“时天下饥馑,九节度围邺城,诸军乏食,人思自溃,”此与公诗《夏日叹》正合。《唐书》本传:“甫为华州司功,属关辅饥,弃官客秦州。”盖是时东都残毁,既不可归,长安繁侈,又难自存(在秦州《寄高岑三十韵》:“无钱居帝里,尽室在边疆。”惟秦州得雨,秋禾有收),《遣兴三首》:“耕田秋雨足,禾黍以映道”,《赤谷西崦人家》“径转山田熟”,《雨晴》“久雨不妨农”,因携家徙居焉。

  至秦,居东柯谷。

  《通志》:“东柯谷,在秦州东南五十里,杜甫有祠于此。”宋栗亭令王知彰记云:“工部弃官,寓东柯谷侄佐之居。”赵傁曰:“《天水图经》载秦州陇城县,有杜工部故居,及其侄佐草堂,在东柯谷之南麦积山瑞应寺上。”按公以七月至秦州,十月赴同谷,此所记皆因暂寓而言之耳。《秦州杂诗》:“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偏宜粟,阳坡可种瓜,”又曰:“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晴天卷片云”——东柯景物,见于公诗者,略如此。

  是时,有《梦李白二首》,《天末怀李白》,《寄李白二十韵》。

  李时被罪,在谪戍中。

  又有寄高适、岑参、贾至、严武、郑虔、毕曜、薛据及张彪诗。时赞公亦谪居秦州,

  《宿赞公土室》:“数奇谪关塞”,《宿赞公房》:“放逐宁违性”,《别赞上人》:“赞公释门老,放逐来上国”;赵仿曰:“赞公亦房相之客,时被谪秦州,公故与之款曲如此。”按史称房琯好谈佛老,赵说是也。

  尝为公盛言西枝村之胜,因作计卜居。置草堂,未成,会同谷宰来书言同谷可居,遂以十月,赴同谷。

  《寄赞上人》:“近闻西枝西,有谷杉黍稠,亭午颇和暖,石田又足收,……徘徊虎穴上,面势龙泓头。”卢注:“西枝西曰‘有谷’,定指同谷。‘近闻’,必指同谷邑宰书。公《至同谷界》:‘邑有贤主人,来书语绝妙’,此可相证。《同谷七歌》云:‘南有龙兮在山湫’,后《发同谷诗》云:‘停骖龙潭云,回首虎崖石’,诗云虎穴龙泓,指此无疑。”按公既居东柯,其地有山水之胜,瓜粟之饶,尝思终老矣。故《秦州杂诗》曰:“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曰:“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遗闻”,曰:“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然此一时之感想也。《秦州杂诗》开章便云:“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此指侄佐也。《示侄佐》原注:“佐草堂在东柯谷;”佐居东柯,公来秦可依者惟此人,故亦居东柯。)《佐还山后寄三首》曰:“旧谙疏懒叔,须汝故相携;”《示侄佐》曰:“自闻茅屋趣,只想竹林眠;”又尝索佐寄米寄薤(《佐还山后寄三首》:“白露黄粱熟,……颇觉寄来迟,”“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又有《阮隐居致薤三十束》诗。此皆可证是时生计,仍仰给于人,则秦州之居终非长久计矣。《发秦州》一篇,于公去东柯就同谷之理由,言之綦详;诗曰:“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汉源十月交,天气如凉秋,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栗亭(栗亭镇,属成州同谷县)名更嘉,下有良田畴,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按此上言同谷之当居)。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应接非本性,登临未销忧,溪谷无异石,塞田始微收,岂复慰老夫,惘然难久留。”(按此上言秦州之当去。)

  途经赤谷,铁堂峡,盐井,寒峡,法镜寺,青阳峡,龙门镇,石龛,积草岭,泥功山,凤凰台,皆有诗。至同谷,居栗亭。

  钱谦益曰:“《寰宇记》:同谷县有栗亭镇。咸通中,刺史赵鸿刻石同谷,曰:‘工部题栗亭十韵,不复见。’鸿诗曰‘杜甫《栗亭》诗,诗人多在口,悠悠二甲子,题记今何有?’”多按鸿又有《杜甫同谷茅茨》诗,咸通十四年作;曰:“工部栖迟后,邻家大半无,青羌迷道路,白社寄杯盂……”

  贫益甚,拾橡栗掘黄独以自给,《同谷七歌》:“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新书》本传:“甫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以同谷为秦州,误也。《七歌》第二章:“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写当时贫况,尤惨绝。

  居不逾月,又赴成都。

  《发同谷县》:“始来兹山中,休驾喜地僻,奈何迫物累,一岁四行役!”始以为可休驾矣,乃生计之迫益甚,故不得不去之也。

  以十二月一日就道,《发同谷县》原注:“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陇右赴成都纪行。”

  经木皮岭,白沙渡,飞仙阁,五盘岭,龙门阁,石柜阁、桔柏渡,剑门,鹿头山,岁终至成都,《成都府》:“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

  盖当下弦矣。寓居浣花溪寺。

  《酬高使君相赠》:“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成都记》:“草堂寺在府西七里,极宏丽,僧复空居其中,与杜员外居处逼近。”赵清献《玉垒记》:“公寓沙门复空所居。”按明年有《赠蜀僧闾丘师兄》诗,不知即其人否。

  时高适方刺彭州,公甫到成都,适即寄诗问讯。

  《酬高使君相赠》:“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杜臆》以为故人指裴冕,恐非是。后有《卜居》诗云:“主人为卜林塘幽”,黄鹤,鲍钦止等亦皆以为是裴冕。顾宸曰:“裴若为公结庐,则诗题当标‘冀公’,而诗中亦不当以主人卜林塘一句轻叙矣。”按顾说是也。史称裴冕无学术,又贪嗜货利,其人鄙陋,恐非能知公者。后又有《寄裴施州》诗,朱鹤龄已证其别为一人。则公与裴始终未尝发生关系也。此后《江村》诗云:“但有故人供禄米,”《狂夫》云:“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当与前是一人,其姓氏则不可考耳。或以为即高适,未闻其审。

  上元元年庚子(760)

  高力士配流巫州。高适改蜀州刺史。元结撰《箧中集》。

  公四十九岁。在成都。春卜居西郭之浣花里,《寰宇记》:“浣花溪,在成都西郭外,属犀浦县。”

  表弟王十五司马遗赀营造,徐卿疑即知道、萧实、何邕、韦班应物侄,三明府供果木栽,开岁始事,

  《寄题江外草堂》:“经营上元始。”

  季春落成。

  《堂成》:“频来语燕定新巢。”按《寄题江外草堂》:“诛茅初一亩,广地方连延,……敢谋土木丽,自觉面势坚,亭台随高下,敞豁当清川。”《绝句漫兴九首》:“野老墙低还是家,”此草堂结构之大概也。《送韦郎司直归成都》原注:“余草堂在成都西郭”;《绝句三首》:“茅堂石笋西”(石笋街在成都西门外);《西郊》:“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堂成》:“背郭堂成荫白茅”,《遣闷呈严二十韵》:“南江绕舍东”,《卜居》:“浣花流水水西头”,《狂夫》:“万里桥西一草堂”,《怀锦水居止》:“万里桥南宅”;《遣闷呈严二十韵》:“西岭纡村北”,《怀锦水居止》:“雪岭界天白”;《怀锦水居止》又曰:“百花潭北庄”,《狂夫》:“百花潭水即沧浪。”据此则草堂背成都郭,在西郊碧鸡坊石笋街外,万里桥南,百花潭北,浣花溪西,而北望则可见西岭也。陆游云:“少陵有二草堂,一在万里桥西,一在浣花,皆见于诗中。”按公实无二草堂,放翁在蜀久,顾不辨此,何哉?宋京《草堂诗》云:“野僧作屋号‘草堂’,不是柴门旧时处。”放翁必以野僧所营者误为公之草堂矣。

  时韦偃寓居蜀中,尝为公画壁,见《题壁土韦偃画马歌》。又有《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梁氏亦编在上元元年成都诗内。然玩诗意,当是公见宰此图而作歌,图非公所有也。《戏为韦偃双松图歌》亦此类。

  初秋,暂游新津,晤裴迪,《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御》鹤注:“此必公暂如新津,与裴同至寺中,故有此作。当在上元元年。蜀至成都才数百里,故可唱和也。”多按诗云:“吟诗秋叶黄,蝉声集古寺”,则是作于初秋,然《赠闾丘师兄》、《泛溪》、《南邻》、《野老》诸诗,皆作于成都,而时序与《和裴诗》略同,知公在新津未尝久留也。

  秋晚,至蜀州,晤高适。

  《奉简高三十五使君》:“行色秋将晚,交情老更亲,天涯喜相见,披豁对吾真。”仇曰:“高由彭州刺蜀州,公时在蜀;《年谱》云:‘上元元年,间常至蜀州之青城新津,’是也。”

  冬,复在成都。

  《建都》、《村夜》以下诸诗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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