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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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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心中却如暗夜行路,突然踩空了一样失落。 伟大的大唐皇帝,至高无上的至尊,胡人眼中巍巍在上的天可汗,此时却如一个寻常的老人一样。他几乎是挤出胸中的一口气息,勉强道:“这是真的么?” 眼前的那人沉默了片刻,低低道:“是。” 李世民的手重重地在案上一拍,喝道:“胡说!你身为国家重臣,妖言惑众,你说这是何罪?” 这人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来道:“老臣正因为身受陛下大恩,才不敢隐瞒。” 这人年纪已经老大,背都快直不起来了,但神色坚毅,仍是当初那个无所畏惧的铁骨直臣。李世民看着他,突然间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触。他喃喃道:“难道,这是真的么?” “臣也不知殿下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当时他活脱脱便是隐太子,臣绝不会看错。只是此事事涉荒幻,臣不敢臆断。” 李世民呆了呆,好半晌才低声道:“玄成,你是不会说谎的。” 那老臣正是大唐第一直臣魏征。魏征已十分衰老,加上患有眼疾,眼神一直暗淡无光,可此时他的眼里却是神采异常。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但李世民却觉得身上像有千钧重负。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玄成,我们都老了。” 魏征怔了怔。陛下虽然年事渐高,但作为马上天子,他半生征战,一直精力充沛,可这话却有着说不出的萧索。他低低道:“陛下春秋正盛……” “老了。”李世民打断了魏征的话。他忽地转过身,目光炯炯,一如当初提兵百万、东征西讨时那个英武不凡的年轻将军。他大声道:“可是大唐还年轻。” 大唐,这个从血与火中建立起来的王朝,至今也不过二十几年。即使作为一个人来说,那也是个正当年华的青年。魏征也觉得胸口有一团暖流涌动,道:“那都是因为陛下是万世景仰的明主。” 李世民笑了笑,手在窗框上重重一拍,道:“大唐千秋万代,世世不易,这个国家绝不能落到一个庸主手上。” 天子的声音高昂激越,但魏征听来总觉得有一丝隐隐的杀气,仿佛一柄即将脱鞘而出的快刀。他不禁有些惴惴,低声道:“臣不敢。”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忠贞的老臣,微笑着道:“你当初在建成手下时,便几次进言,要他对我多加防备,只是建成不曾听从。” 魏征当初是李建成手下。当初魏征见李建成与李世民兄弟势成水火,屡次向李建成进言,要他先发制人,但李建成一直都不听从。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与李元吉都死在那一场兄弟相残的厮杀中,魏征本以为自己作为建成余党,必将受诛,没想到天子即位后不念旧嫌,对自己大加重用,他对李世民也极为感恩。听李世民旧事重提,他不禁身体都颤抖了一下,道:“桀犬吠尧,情非得已……” “朕不是要怪罪你。你在建成手下多时,对他了若指掌,承乾真的已变成建成了么?” 魏征又怔了怔。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话将要决定承乾的生死了。陛下自是明主,但这个明主同样有着冷酷无情的一面。就算承乾是他亲子,事到临头,也绝对不会容情。他顿了顿,不无犹豫地道:“太子样貌无异,但口气、神态都与隐太子一般无二。臣以为,太子或有心恙……” “一个疯子也不能成为天下至尊的。”李世民重新回到座上,自语似的喃喃说道。他忽地抬起头,眼里已带着一股杀气,道:“玄成,今天的话你可曾向别人说起过么?”魏征不禁又微微一抖,道:“不曾。” “这些话,你就当不曾听过,也不曾说过。” “臣遵旨。” 看着魏征恭恭敬敬地退出书房,李世民一下瘫坐在胡床上。这张胡床很宽大,可这时却让他觉得那么狭窄。 李淳风说的那件事已让他大为吃惊,而魏征方才所说的这件事更如一个晴天霹雳。在贞观十二年春天的这一瞬,这个现年四十一岁的千古一帝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当虬髯客张三郎应二十年前旧约而来,他以为那就是大唐遇到过的大劫。只是现在看来,这场大劫直到现在才开始,只是他直到现在还不知该如何应付。 *** 桌上摊着一张长安地图。 这地图画得十分精细,长安纵横大道,一百一十坊都标得清清楚楚,在上面还有几个小点,那是历次发现那些美少年尸体的地方,以及他们的居处。这些小点东南西北都是,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眉目。但裴行俭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些眉目。正因为这些小点分布四周,而长安正中以太平坊、务本坊、安义坊、安善坊四角这一块地方却干干净净,似乎有意在回避什么。 凶手一定就是在这一带。只是听着简单,这里也有二十四坊,十余万人家,而且这些地方达官贵人众多,逐户搜查是不可能的,要找到那凶手仍然如同大海捞针。何况李君羡大人现在似乎有意在回避,自己这样追查更加困难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明崇俨,道:“明兄,你真能查到那人的去向么?” 明崇俨今天突然前来拜访,裴行俭也颇有些不快。他竭力想让明崇俨远离这件事,但明崇俨却硬要跳进去,他觉得自己的好心全都白费了。但听明崇俨说他想起了一些事,想来求证时,他登时又有了几分希望。明崇俨身怀秘术,恐怕不比李淳风差多少,他也不相信明崇俨真个会忘个干净。现在明崇俨肯直言相告,他自然也恢复了当初称兄道弟的称呼。武侯铺里耳目太杂,他们出来找了个僻静茶楼的雅座坐下。 明崇俨看着桌上一件叠成一块的袍子,道:“这件衣服是从死尸身上剥下来的吧?” 裴行俭点了点头,道:“正是。死者是长安冯家绸缎庄的少东家,不过这衣服是他离家时就穿在身上的。”他叹了口气,道:“这是第八个死掉的美少年了。要是算上你,那他就是第九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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