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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高仲舒有话,向来是听者越多越好,还从来没有这样子鬼鬼祟祟过。明崇俨有些不快,道:“是不是在那大秦寺里又见到什么姑娘了?”上一次高仲舒慌慌张张进来,说是在一个什么醉刘居与一个叫阿心的姑娘幽会,结果碰上了鬼怪。这一次与那一次如出一撤,明崇俨故有此问。哪知高仲舒嘴唇又哆嗦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噤声!噤声!”

  明崇俨见他慌成这样子,心中一动,道:“你等一等。”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表纸来,取出朱砂笔画了道符,贴在门框上,道:“你说吧,现在旁人想听都听不到了。”

  高仲舒这才松了口气,道:“真的么?”他站起身到门边听了听,这才回来坐下,欠过身道:“崇俨,昨天我去大秦寺了。”

  “你说过了。”

  高仲舒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将大秦寺的事说了。他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记得阿心的手一碰他,他便失去知觉。明崇俨一开始只是微笑着无可无不可地听,待说到这儿,他忽然动容道:“这是魅术啊!”

  高仲舒张大了嘴,道:“又是这个么?难道……难道又是苏合功那小子?”

  明崇俨摇了摇头,道:“他和你难道有什么生死大恨?”苏合功是高仲舒在弘文馆的同学,平时两个人也颇为投机,常开玩笑,但这魅术已经显然不是玩笑了。他道:“后来呢?”

  高仲舒已说发了性,只是接下去便是在那地窖里了。他说得滔滔不绝,但嘴唇却已失了血色。等他说到地窖中那个女子,明崇俨浑身一震,道:“是不是一个身上穿得很少,长得极美的女子?”

  高仲舒眼睛发直,道:“你……你也在边上?”

  明崇俨只觉脊背后冷汗直淌下来。这个女子在他记忆中一直纠缠不休,现在她终于要浮出水面来了。他一把抓住高仲舒的手臂,道:“真是此人?这人在哪里?”

  高仲舒被他抓得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好痛好痛!你轻点!”明崇俨这才松开了他,道:“讷言,快说,你在哪里见到这人的?”

  高仲舒吸了两口气,道:“你也抓得太重了吧,明兄。”

  明崇俨道:“讷言,你废话少说,快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他向来温文尔雅,但此时目光灼灼,颇显异样。高仲舒抚了两下手臂,这才道:“那个女子倒不是这个,身上衣服很多,长得也丑得要命。这时又来了一个男人,他一来便在我身上一点,我就动弹不得了,只是他们笨得紧,居然就当我不在了一般说了一通,其实我还能看到他们,他们说的我也全都听得到。”

  明崇俨哼了一声。那男人显然是点了他的穴道,却不知高仲舒发髻中被明崇俨放了一道清心咒,被点中穴道后无非动弹不得,耳目却一如寻常。他也不去多说,道:“他们说什么?”

  高仲舒眼里忽地闪过一丝恐惧,道:“他们说了一通很古怪的话,说什么太子中了余七的什么炼魂术,还有什么‘肉傀儡’,说炼魂术与肉傀儡相配,才会全然移魂。但当初南昭王爷没弄到肉傀儡,就只是五五开云云。”

  他正在说着,明崇俨却低低呻吟了一声。高仲舒吃了一惊,道:“明兄,你怎么样了?”

  “没事,你说吧。后来如何?”

  高仲舒说发了性,让他闭嘴都闭不上了,道:“他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说是‘太子只有一半’。哈,人只有一半,那叫什么话。”高仲舒当然只当那是奇谈,但明崇俨心中却如掀起了惊涛骇浪。当初他曾听明月奴说过,李玄通找上她,是为了得到她的肉傀儡。当时明月奴也不说肉傀儡有何奇异,所以他一直想不通。但炼魂术他却是知道的,当初师父跟他说过,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称“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则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左道术士拘人三魂七魄,可以将人变为行尸走肉,而这炼魂术正是将游离的三魂七魄炼成。如今听高仲舒这样一说,他恍然大悟,所谓肉傀儡,定然是将人的三魂七魄驱走后的肉身,配以炼魂术,实际上就是让某个人起死回生,只不过换了一个躯壳。没有肉傀儡的话,这个肉身本身的三魂七魄不曾驱除,便等如“只有一半”了。

  原来如此!

  明崇俨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李玄通炼的到底是什么人的魂魄?说太子只有一半,那么太子已经中了炼魂术,这另一半究竟是什么人?他越想越是害怕,只觉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天地似乎都将反转,蓦地想起了当初听虬髯客说过的一句话。

  那一次虬髯客张三郎擒住他后,明月奴求情,又放了他。临走时说道:“大唐天下,不知将沦于谁手。”那时只以为是张三郎失机后说的解嘲泄愤之语。但当时张三郎说这话时,脸上却带了一点幸灾乐祸之意。

  也许,张三郎知道这个巨大的阴谋吧。现在当事人死的死走的走,但这个阴谋显然并没有结束,依然继续下去了。他看了看高仲舒,高仲舒还一点都没想到自己其实已经窥探到这个可怕的秘密,仍在不绝口地说着。说了一大通,此时他心气已平和了许多,渐渐也有了平常眉飞色舞的劲头,道:“他们正在说着,这时那男人忽然说有人来了,便走了出去。只一会儿,那女子也带了阿心出去,只把我扔在那地窖里。那时我可吓呆了,地窖里黑漆漆一片,我心想不知要怎么死,过了好一阵,才突然觉得身上能动了。我慌忙要出去,刚走到地窖门口,忽然听得外面响了两三声,很闷,像是打一面破鼓。我暗叫苦也,此番性命难保!”

  他说得性起,满嘴也已是说书人的口吻。明崇俨也不在意,道:“你看见什么了么?”

  高仲舒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道:“我从门缝里往外一张,却见外面有一个人!”他把身子又向前欠了欠,低低道:“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子!长得很美,穿得很少的女子!”

  明崇俨像被蛇咬了一口,道:“真是她?”

  “是她。”高仲舒眼神中一阵迷茫,“她在跳舞,好像是这样。”说着伸出双手,拇指和食指分开,其余三指握成拳,左右分开,虎口遥遥相对做了个手势。明崇俨道:“这是拂梅手。一定还有旁人,你见了么?”

  高仲舒摇了摇头,道:“那女子是站在门口的,那人一定在外面,我看不到。那时也没有风,但她的衣服却像是被吹起来一样呼地飘起,又动了两下,每动一下就发出那种打破鼓的声音。而她也一进一退,进一步又退一步,退一步再进一步,一连进退了两三次,仍是站在门口不让开。”

  高仲舒越说越是啰唆,但明崇俨却似听得入迷了,道:“后来呢?”

  “那女子忽然道:‘余七先生,虽然伤了你两个手下,不过我与你有话要说,两下住手可好?’她的声音倒是很好听,又软又糯又甜。”明崇俨急不可耐,道:“别说这些,那余七说什么了没有?”

  高仲舒摇了摇头,道:“反正我没听到。那女子像是听到什么,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说:‘她并不是第九个,已经被韦灵符带回去了。’”

  明崇俨身子一震,道:“是说那阿心么?什么叫‘不是第九个’?”

  高仲舒道:“我也不知道,阿心跟我说她是跟一个韦道长出来的,想必是说她。后来那女子忽然就不见了。我又等了半天,不见有人来,这才壮起胆子出来。一出来,却见外面一如平常,那个丑脸女子和男人也不见踪影,我便赶紧逃了出来,在一个小客栈里窝了一晚,一早就赶紧过来了。”

  明崇俨长舒一口气,道:“讷言,你可真是洪福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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