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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那个施术之人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此人活着吧。他想着。

  裴行俭见明崇俨若有所思,却不回答,更是心痒难忍,道:“明兄,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时床上那人猛地坐了起来,尖声叫了两句什么。这人动得实在太突然,裴行俭与明崇俨都吃了一惊。明崇俨抢到他跟前,伸手摸出一张符纸贴在那人前心,正待念咒,那人忽然大大咳嗽了一声,嘴里猛地涌出血来。鲜血将胸前染得一片通红,明崇俨放在他胸前的符纸也被浸透了血。

  裴行俭大吃一惊,叫道:“来人!”

  那两个正在烤火的金吾卫听得裴行俭的叫声,心中嘀咕道:“方才弄得惊天动地,却说没事,现在又怎么了?裴街使别的都好,就是一惊一乍不好。”但裴行俭是他们的上司,他们也不敢不来。待跑了过来见此情景,惊道:“裴街使,又怎么了?”

  裴行俭道:“快去叫复春堂的王先生过来。”

  那王先生是晋昌坊药铺复春堂的坐堂郎中,昨天他们带回这人,便是连夜把王先生请过来看的。明崇俨搭了搭他的脉,叹了口气,道:“只怕没救了。”

  那两个金吾卫闻听此言,倒是舒了口气。长安城人家百万,碰上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哪一天没一两个路倒尸。要是这人不死,他们这个武侯铺麻烦事不断,得给这人请郎中疗伤,查探受伤缘由。要是死了,便可以上报“无名男尸一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上到下都皆大欢喜,太平无事。若不是见明崇俨这个外人在,他们几乎要说出“还好死了”一类的话来。

  裴行俭又皱了皱眉,试了试脉,道:“看来只能上报无名路倒尸一具了。”

  那两个金吾卫将这尸首包好,运往城外义冢掩埋。明崇俨将那铜盆擦净了,从缸里舀一瓢水洗净了手。等那两个金吾卫一走,裴行俭道:“明兄,你查到了些什么?”

  明崇俨虽然没说什么,但裴行俭察言观色,见明崇俨面色凝重,知道他定然查到一些事。

  明崇俨若有所思地看着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揉搓着的双手,道:“裴兄,此人是倭人。”

  “倭人?”裴行俭不由一怔。如今大唐如旭日初升,蒸蒸日上,万邦来朝,唯有倭国与大唐没有来往。当初高仲舒的祖父出使倭国,因为与倭国王子争礼之事闹了个不欢而散。现在又因为三韩中的百济常常侵凌大唐属国新罗,新罗金氏屡次向大唐求援,而倭国与百济却极为亲密,在这等情形下,倭人来大唐的自然更少了。他苦笑了一下,道:“怀远坊的事也与倭人扯得上干系,我只道逃过那一件差事,没想到和倭人还是断不了。”

  明崇俨诧道:“怀远坊也有倭人出事了么?”

  裴行俭道:“就是那麻胡夫妇暴死之事啊。麻胡虽然与倭人无关,但他的老婆王氏是个再醮之妇。前夫是个倭人通事,叫什么陶宗山的。那天和讷言说起,他要我来找你帮忙。只是这种命案想必你也无从下手,我便没来。”

  明崇俨已惊得呆了。方才以浮梦术察看此人心思,这人要找的是一个“负心子”,这东西正是中臣镰足所要的。中臣镰足也是倭人,此人与中臣镰足定然有联系。但他一直没想到原来麻胡夫妇之死也与中臣镰足有干系。“陶宗山”这名字,他正是从中臣镰足嘴里听到的。

  难道,杀了他的人便是中臣镰足?

  裴行俭见明崇俨不说了,急道:“怎么了?”

  明崇俨叹了口气,道:“这倭人要找的,是一颗琉璃子。”

  当初那颗琉璃子被十二金楼子夺走时,他也根本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居然会如此重要。当初十二金楼子装神弄鬼地对高仲舒下手,恐怕真正的目的便是这颗负心子吧?这东西到底做什么用的?中臣镰足说这东西是倭国皇室之物,只怕其中另有文章。

  他身体忽然一震。裴行俭见他这模样,道:“明兄,又怎么了?”

  “讷言说不定会有危险。”明崇俨低低地说着。

  裴行俭笑了起来:“他长了那张铁嘴,危险无日不在,不过顶多被人打两下黑拳罢了。”当初裴行俭与高仲舒在弘文馆一同读书时,高仲舒几乎天天与人争论。高仲舒谈锋既健,又不肯饶人,挖苦的刻薄话不断,脾气差一点的同学都对他恨得牙痒痒的。只是这种仇恨也没什么大不了,高仲舒嘴是臭了点,人却是很厚道的,和别人从来没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仇恨。

  明崇俨皱了皱眉。那个中臣镰足断定那负心子在高仲舒身上,很有可能消息便是从麻胡身上来的。麻胡夫妇也很有可能便是这中臣镰足所杀。加上方才这人,前后已经有三人死了。

  这件事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小声道:“裴兄,这一次只怕不一样。这倭人因为那颗琉璃子丢了性命,当初这颗琉璃子可是在讷言身上的。”

  ***

  高仲舒一人一马,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他回家原本是沿顺义门街向西回到义宁坊的家中,此时正到醴泉坊。

  “阿白,又要下雪了,快点回家,回家了给你吃油饼。”

  高仲舒拍了拍马头,恨不得这匹爱马能背插双翅飞起来。昨天他在家苦读那部《晋书》,对照别家,找出不少晋朝史实的错讹来,今天在弘文馆与人争论也大占上风。他最爱的事是读史,后来他成为中书舍人时,名相宋璟因为他博通典籍,熟于史实,有“欲知古,问高君”之叹。今天在弘文馆与同学说起王敦谋反之事,为王敦谋反前驻兵之地争论不休,手头几部书所言不一,便想回去查查那部《晋书》,看看沈约如何记载,明日好去辩驳一番。

  天已经黑下来了,街上冷冷清清。阿白打了个响鼻,似乎又有些不安。高仲舒轻轻踢了一下马腹,正要往前走,眼前忽然漆黑一片。

  像是一层厚厚的黑纱从天而降,高仲舒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瞎了?他大吃一惊,正要失声大叫,可是嘴竟然如同被胶水粘住,连张都张不开,身体也像是成了木头的,动弹不得分毫。

  高仲舒的背后登时有冷汗流下来。他只觉自己像是堕入一个噩梦之中,无法醒来。不仅仅是看不见了,耳鼻口肤全都在刹那间失去了效用。

  真是一个噩梦么?

  有时做噩梦魇着了,就是这样子的。可是高仲舒怎么也不敢相信骑着马也会睡着。当做噩梦时,如果知道那是个噩梦他会拼命叫醒自己。现在,他也正在拼命想让自己醒来。只是,浑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变成了木头,毫无感觉,再怎么拼命也只是徒劳。

  假如有根针刺进去,大概也和刺入木头一样吧。他自嘲地想着。正当要绝望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

  那只是微微一动,如果不注意,几乎就感觉不到。但高仲舒此时全神贯注于周身的每一个动作,突然间有了感觉,这等欣喜当真难以言表。只是浑身上下也只有这根手指可以稍稍动弹,仍然觉得难受。高仲舒拼命想借着这一丝活力让自己的知觉回复过来,用尽浑身力气动着那根食指,可是,不管他再怎么努力,手指也只能微微地动一下而已。

  右手的袖子里正放着那张明崇俨给他的符纸。明崇俨让他放在发髻里,但在弘文馆与同学争辩上了瘾,哪还记得这事。直到此时,他才想起这回事来。

  难道明崇俨的符纸真的有效么?高仲舒不禁后悔起来。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好买,现在也只能靠这一根能微微动弹的手指了。

  高仲舒的指甲留得很长。唐时士人因为不用做事,大多留着指甲,后来有名的诗人李贺更是号称“长爪郎”。他平时对阿白极为爱惜,此时再顾不得了,用尽浑身之力将指甲往阿白背上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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