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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唐代的长安设京兆府,下辖长安、万年两县。以朱雀街为界,以西为长安县,以东就是万年县。

  当得知自己被调到万年县金吾卫时,裴行俭不禁有些诧异。金吾卫虽有调动,但很少有调得那么远的。自己原本巡查的是西市一带,现在却调到了长安的东南角,真的只是寻常调动么?只是作为金吾卫的一员,一切听从分派,他也没有多想。

  今天的例行巡查恰好是个大雪天。这样的天气,如果还有人外出,那必定非奸即盗了。只是这样的坏天气,大概连奸贼盗匪都不想出门,大雪封街,不论是谁走过,都难以遁形。

  只是,裴行俭却看到了有脚印通向无漏寺。

  雪下得很大,走过的脚印马上便被掩盖起来了。但裴行俭自幼习武,稍有异样便看得出来,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虽然只是微微凹下一些,但在他看来却如白纸上的墨迹一般分明。不过他也并没有想到别的,年关将近,那些鸡鸣狗盗之徒都想捞一笔回乡过年。无漏寺是个废寺,平常就有小窃之辈聚集于此,作为金吾卫巡查,来查看一下也是自然的。出乎他意料之外,无漏寺中竟然是一个身着狐裘的少年公子。

  那个狐裘少年站立在雪地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妖异。裴行俭原本走在最前面,但在门口见到他,便退到了队伍最后。

  这少年身上发散出来的,是比漫天大雪还要阴寒的杀气。

  他伸手到背后握住七截枪的枪柄,把枪扳到腰间。现在向同僚们示警已经晚了,这少年要灭口,一定会对最后一个人动手。裴行俭紧紧握住了枪柄,另一只手将油纸伞也拉下一点。

  他踏进无漏寺的大门,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无比。如果那少年注意看的话,一定会发现裴行俭的脚印比旁人足足深了一倍。

  踏出第七步时,那少年动了。

  少年的身形疾如鬼魅,裴行俭只觉一股刀锋一样的杀气劈面而来。他的出手也快如闪电,不等那少年迫到跟前,七截枪一下抖得笔直,直取那少年肩头。

  七截枪共分七段,精钢所铸,每段一尺,共有七尺。裴行俭掌中突然出现一支七尺长枪,在不知道的人看来,简直有如幻术。这一招名谓“起蛟式”,是裴行俭的师父苏定方的平生绝技。裴行俭将这一招化入七截枪中,虽然比他师父的九尺龙吟枪短了两尺,威力却丝毫不减,变幻更增。

  长枪甫一刺出,裴行俭只觉一点黑影向自己眉头射来。是暗器!他反应极速,左手腕一抬,枪尾忽地飞起,正挡住那点黑影,“啪”的一声,发出金铁相击之声,那点黑影被一下格开。

  这是什么东西?裴行俭大吃一惊,手上这招“起蛟式”去势未竭,他只觉枪尖一沉,依稀听得一声低低的痛叫,枪尖上的分量转瞬即逝。定睛看去,面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身影。他收回七截枪,只见七截枪的枪尖上沾着粟米大的一点红。

  那招“起蛟式”是有备而发,没想到却只是给那少年添了这般一个小伤而已。他心中不由一阵茫然。是做梦么?他看了周围一眼,不远处有几个经幢,并不见人影,而且那些经幢很细,根本藏不住人。他正待上前再看个仔细,耳边却听得那沈天卫喝道:“你是……咦,人呢?”他刚拔出刀来,但眼前一花,那少年竟然已不见踪影。他左右看了看,却仍看不到人影,不由打了个寒战,心道:“这是什么人?真是邪门。”

  有个金吾卫已发现了躺在地上的人了,叫道:“裴街使,这里有个人受了伤。”

  听得那人的叫声,裴行俭快步踏雪上前,走到苏我道纯身边。见他已是昏迷不醒,裴行俭蹲下来试了试脉,道:“他还有气。”

  沈天卫走过来道:“裴街使,方才你见过一个穿狐裘的少年人么?”那少年形如鬼魅,突然消失不见,沈天卫这时已在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边上有个金吾卫听沈天卫这么说,也道:“是啊,方才我也看见一个穿狐裘的少年人的,他好像动了一下。”裴行俭与这少年交手一招,直如电光石火,他们五人都走在裴行俭之前,竟是连一个人都不曾看见。

  裴行俭站起来,道:“先将这人抬回去吧。”

  晋昌坊的武侯铺还在另一边,要回去得有一段路。裴行俭又看了周围一眼,无漏寺里断垣残壁遍地,大雪已盖遍了寺中每一个角落,只有这一片还有几个脚印。若不是这几个脚印,便是裴行俭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人究竟去哪里了?难道,真是什么妖狐鬼魅么?他想起了当初明崇俨用出的隐身术。那隐身术大为奇妙,旁人便是在眼皮底下也发现不了。那少年用的,也许就是同一类的隐身术吧?可惜明崇俨不在边上,不然他一定看得破。

  他默默地想着。此时几个金吾卫已抬起了苏我道纯,沈天卫道:“街使,走吧。”他又看了看四周,忽然打了个寒战,道:“邪门,真是邪门啊,别叫我撞上鬼了。”

  裴行俭拣起地上的油纸伞,拍了拍身上积起的雪,又看了周围一眼,方才转身走去。

  他们刚离开,一个经幢的上半截忽然折断。

  那经幢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上半段一落地,却化成了一个人,正是那个少年。

  那少年心头也在一阵阵地乱跳。他臂上中了裴行俭一枪,现在要使出发切丸已经很难。而他又不知金吾卫的底细,被裴行俭这一枪夺去魂魄,只道其余五人都与那使枪之人一般,吓得根本不敢再动手。幸好那金吾卫武功虽强,却不会术法,没有发现他的隐身术。

  无漏寺的地面上一片狼藉,还沾着些血迹。

  那是苏我道纯的血。

  少年冷冷地看着这几滴血,一声不吭。他伸出左手,掌心又涌出一团黑气,凝成一个小小的异兽形状。他伸右指在左手背上弹了一下,这团黑影如同活物一般射入空中,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貘杀术。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苏我道纯所中发切丸附有貘食术,他原本是要查探苏我道纯说的是不是实话,现在却是灭口的时候了。

  镰足,下一个就是你。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大雪纷飞,寒意逼人。长安的雪夜,一片死寂中带着妖异。

  长安,真是个魔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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