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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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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俨骑在马上,慢慢地沿着顺义门街而行。前方又是一个十字路口了,那是光化门街与顺义门街的交叉,也马上就要走出金城坊,抵达义宁坊了。 高氏宅第,是在义宁坊东南,化度寺的隔壁,也就是说马上就要到高宅了,阿白轻声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有些兴奋起来。黑暗中,隐隐可以见到化度寺的大门,马虽走得慢,但马上便可以到了。明崇俨心里不禁有些诧异,心道:“十二金楼子难道一击不中,便已放手?” 十二金楼子,这是一本书的名字,也是一个组织。金楼子,本是当年梁元帝所撰书名。后来西魏攻入江陵,元帝绝望之下,尽焚藏书,谓:“文武之道,今日尽矣。”《金楼子》一书也已散佚。长安有一个以秘术杀人取利的组织,不知为何自称“十二金楼子”,极其神秘。明崇俨偶然发现他们的秘术与自己颇有渊源,有望在他们身上解开自己的一个谜团。只是十二金楼子行踪诡秘,难以追查。 今日偶遇高仲舒,突然发现高仲舒的马所受之伤正是十二金楼子的独门秘术。这等秘术能让人晕厥半日,却于人身体无伤。高仲舒只是寻常儒士,实在不知十二金楼子是何居心,也不知他们为何要手下留情。但既然难得发现十二金楼子行踪,这机会实不可错过。他让辩机将高仲舒稳在会昌寺,自己骑在马上沿路而行。他虽比高仲舒矮半个头,但坐在马上却看不出来,何况两人穿的都是一般的儒服,黑暗中自然发现不了异样。 可是快到高家了,仍然不曾出现拦路之人。顺义门街虽然算是条窄街,但此时街上空空荡荡,也显得甚是宽大。现在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住户也都睡了,路上没半点光,连月亮也已隐在云后,偶尔才洒下一片淡淡的惨白,明崇俨的马蹄在路上敲出“的的”轻响,平添了一分凄清。 明崇俨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在云后时隐时现,淡淡的银光照在他脸上,仿佛有一阵阴寒。突然,他的嘴角抽了抽,眼里也闪过一丝惊惧,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真个如此,那自己就想错了,本要救高仲舒,只怕反倒害了他。明崇俨低下头,抚了一把阿白的鬃毛,低声道:“马儿啊马儿,要辛苦你一趟了。” 阿白仿佛听得懂明崇俨的话,自行转过头,四蹄在地上踏了踏,猛地向后跑去。 *** 声音是从贴在窗纸上的一个小纸片上发出来的。 高仲舒也曾去西市玩过,见过眩目戏艺人的演出,有一出便是纸傀儡,是用纸剪成小人,在一片挂起来的白布上移动自如,还会说话唱歌。那时与苏合功大为惊叹,说虽是小术,实是神奇。但高仲舒以神灭无鬼论的眼光来看,一口咬定是有人在白幕后控制,只不过借灯影巧妙布置,让人看不出来而已。当时他们打了个赌,他说定是有人在后面控制,并非纸人真个活了过来,结果他赢了,那艺人其实是用一根细线连在纸傀儡上,再用腹语说话。 眼前这个纸片,多半也是如此。他喝道:“装神弄鬼做什么!”上前一把捏住纸片,只道马上便可拉断上面连着的线,可是那纸片应手即起,手指上只觉一阵微微刺痛,却哪里连着线了。高仲舒吓了一跳,手指一松,那个小纸片登时斜斜飘落,刚一落到地上,立时消失无迹,地上却出现了一片水渍。 高仲舒见此情形,吓得脸都白了。道:“大师,这是什么?”他只道辩机定然能有办法,哪知扭头看去,辩机眼中也满是茫然,道:“这是什么?” “是片冰!” 那是一片极薄的冰。太薄了,在灯下看去便如纸片。可是现在这个季节虽有寒意,却不至于结冰,而窗纸上更不是结冰的所在。他平时胆子大,此时却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地上的水渍如同一个活物,正在慢慢蠕动,到了墙根,竟然沿着墙而上,而且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个影子。这影子也不太浓,只是在不住地扩大。高仲舒大气都不敢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影子,低声道:“大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这影子已经有碗口大了,如果再大起来,只怕会涂满整堵墙壁。辩机苦笑了一下,道:“贫僧也不知道。” 这等情形,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高仲舒向来不信鬼神,可是眼前这东西实在无法用他的知识去解释。他喃喃道:“是鬼么?” 也许,只能说那是鬼了。高仲舒壮起胆子走上前,伸出手指想去摸一摸。这个影子在墙上也没厚度,似乎摸一摸也没什么大碍。哪知他的手指刚一触到,却觉影子有一种极大的粘力,指尖立被粘住,动弹不得,而且这股力量竟然还在不住地将他吸入,力量大得难以阻挡,只不过一瞬间,半只手已没入了影子中。他大吃一惊,叫道:“大师,它粘住我了!” 辩机忽然站了起来,喝道:“精进相者,身心不息!” 《智度论》有谓,释迦文佛前世曾是个商人,某次至一险处,遇一罗刹鬼拉住他去路,商人以右拳击之,拳即着鬼,挽不可离,再以左拳击之,亦不可离。以右足蹴之,足亦黏着,复以左足蹴之,亦复如是。以头冲之,头即复着。于是罗刹鬼问道:“你已如此,还想做什么,心休息未?”商人答道:“纵然五体被系,我心终不为汝伏。”罗刹鬼无奈,便道:“汝精进力大,必不休息,放汝令去。” 辩机是禅宗,不修神通,这段经文却是知道的。高仲舒本已心慌意乱,辩机的喝声直如当头棒喝,心头一凛,道:“是!”神智立时清明,只觉那影子的吸力登时减弱了许多,已足可对抗,可是想要拔出来,却也无法。高仲舒试了试,只觉一只手如被牢牢嵌在墙里,根本动不了分毫,只是不住将他往里吸。他苦着脸道:“大师,快将墙凿了吧,要不我要被封在墙里了。” 居然会被吸到墙里去,这等事当真闻所未闻。辩机也似有些惊慌,叫道:“来人啊!来人!”但他也知道,明崇俨所加禁咒能隔绝内外声音,而一道符可让门窗坚如铜墙铁壁。只是如今那些妖人却已经突破了明崇俨的禁持,反倒成了瓮中捉鳖。不要说房中没有拆墙的工具,就算有,单凭辩机一人哪里能凿得开的。 他心神一乱,高仲舒被那黑影吸得越来越深了,右手已没到肘部。他急道:“大师,辩大师!你快想想办法啊!再不想法,我就要被封在墙里,到时成了个干尸,看你怕不怕!”方才他见辩机只念了两句经文,便止住了自己被吸入之势,只觉辩机定然还有办法。但一想到若真个被封到墙里成了个干尸,自己倒先吓了一跳。 辩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门忽然“砰”一声开了,却是明崇俨大踏步进来。他脸上大是惊惶,头上也满是汗珠,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辩机见是他,松了口气道:“明兄,你总算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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