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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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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真修道有成,从不睡觉,路上李思裕一干人歇息时,幻真也只是打坐。别的李思裕都不知道,只知自己失去知觉前幻真赶到,也许他与下手之人有过一场恶战,只怕受伤不轻。在李思裕心目中,幻真亦师亦友,也是最可依赖的靠山,生怕他会出个三长两短,情急之下,已顾不得什么礼数了。 钵罗裟抬起头,慢慢道:“钵罗裟此来,只为相询一件事。” 李思裕不知钵罗裟所言何意,道:“钵罗裟大人请说。” 钵罗裟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串佛珠,沉声道:“李将军,您可认得此物?” 一见这佛珠,李恩裕险些便要失声说:“这是真大师的东西!”可这话刚到喉咙口,他又吞了回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脸色更是一变,惊道:“钵罗裟大人,你从何处得来?这是瞿沙上座的东西!” 伽楠佛珠乃是于阗国宝,共有两串,传说乃是释迦在拘尸城外娑罗双树园圆寂时传于阿难、迦叶两大弟子的遗物,成为于阗国师僧历代相传的信物。其中一串传给了九国师僧之首的幻真,另一串在上座瞿沙手上。别个东西总能造假,但伽楠香本是极难得之物,这两串又是传承已久的古物,一般人根本看不到,只有李思裕这等至亲的宗室大臣才见过几次。那两串佛珠原本一模一样,只是幻真那串在百余年前于阗内乱时串珠之绳曾经断裂,有一颗怎么都找不到了,原本的十八颗只剩了十七颗,后来增补的一颗伽楠木珠木色稍稍有异。幻真曾亲口对李思裕说过此事,还把佛珠给他仔细看过,因此李思裕知道此事。钵罗裟这一串的十八颗伽楠佛珠全无异样,正是瞿沙手戴的那一串。他见到此物,心中惊异实在难以言表。 钵罗裟拿过了佛珠,却不回答,只是道:“李将军,请您在此歇息,若有事我会命人前来告知。” 他转身要走,李思裕见他避而不答,心头疑云更浓,向前追了两步道:“钵罗裟大人……”哪知钵罗裟进来时慢条斯理,出去时身形却如疾风,李思裕平时打猎骑马,手脚也算灵便,可哪里追得上?待他走到帐门口,门外两个持枪的武士忽地左右一合,挡住了李思裕的去路,其中一个道:“李将军,请安歇。” 他们说得虽然客气,可这架势,自是不让李思裕出去。李思裕在门口才见到,这帐外竟是立着一排武士,只怕是将帐篷团团围住了。他本就是惊弓之鸟,此时更加胆战心惊,心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要关我?难道是不怀好意?可假如真不怀好意,自己昏迷不醒时一刀把自己杀了也就一干二净,何必要多此一举?他越想越怕,又想不明白阿夏王想要做什么,肚里连连叫道:真大师,真大师,你快来吧! 钵罗裟快步走了出去。此地是阿夏的聚居之所,帐篷到处都是。他拐到一个帐篷前,有个人已挑帘迎了出来,正是跋折罗。跋折罗低声道:“大哥,怎么样?” 钵罗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了进去。里面,阿夏七宝将的另六人都在,当中却有一个披着斗篷之人立着。钵罗裟走到这人跟前,恭恭敬敬地将佛珠捧上,道:“大师,请恕吾辈无礼之罪,吾辈愿听大师差遣。” 那人伸出手来,接过了佛珠。他的一双手瘦削枯干,上面筋络根根凸起,直如老树之根。他抬起头,斗篷的风帽下,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头上没一根头发,须眉皆白,正是被尊为于阗活佛的宝光寺上座瞿沙。 瞿沙的名头在西域一带可谓响彻云霄,很多信徒都以参拜一次瞿沙为平生至愿。可是瞿沙的名声太响了,加上从来不出宝光寺,所以当钵罗裟听得来的这老僧自称是于阗瞿沙,当真死都不信。可是这老僧的神通太过吓人,他们七宝将就算集七人之力也根本无法与之相抗,又实在无法不信。好在这老僧神通虽大,却极是平和,钵罗裟说要确认,便取下了这串伽楠佛珠,要他向李思裕求证。待李思裕认出了此物,他终于相信眼前之人正是瞿沙了。当初吐谷浑亦有很多人信佛,如今成为阿夏部,信佛之人已少了,他们七宝将的名字虽然是取自佛经,但钵罗裟以降,便没一个人信佛。只是他们虽不是信徒,以瞿沙在西域的威望,钵罗裟亦不敢有丝毫无礼。不过尊敬归尊敬,此事牵涉到阿夏存亡之大计,钵罗裟亦不肯有半步退让。 瞿沙将佛珠套上了手腕,喃喃道:“我佛慈悲,钵罗裟大人既有此善念,定有善报。” 钵罗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道:“大师,钵罗裟此身早已付我全族,纵无善报,亦是甘心。大师既说不究我部失礼之罪,还请不能食言。” 他们本就在怀疑阿夏王慕容修罗已被人暗中掉了包。因为慕容修罗有个难言之隐,此人虽然生得面如冠玉,却生性不好女色,反而宠爱一个叫乞伶的近侍,日则同行,夜则同榻,当真一刻都离不得。这不是什么光彩体面的事,说出去阿夏一族在外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所以几个重臣将此事守得极为机密,便是族人也大多并不知晓。七宝将是阿夏王贴身护卫,钵罗裟更是宗室至亲,他是知道的。当阿夏王说要派人旧事重提,去向于阗求亲,这些知道此事的臣子全都大为吃惊。不过如慕容翟实这些亲贵大臣实是喜出望外,觉得大王这暗疾终于不药而愈,从此阿夏兴盛有待。 钵罗裟虽有疑心,只是慕容修罗外表全无异样,只得依从。等到慕容修罗竟然下令要将于阗送亲使团一网打尽,除了幻真一人,其余统统杀尽时,钵罗裟的疑心再也无法释去。阿夏本来依附吐蕃,可现在吐蕃势力已渐渐退出西域,归义军和于阗日益强盛,夹在这两大势力之间的阿夏本来日子就越来越难过。本来这桩婚事真个能成的话,阿夏和于阗便能化敌为友,确是好事,可现在出尔反尔,平白无故地和于阗结下这等血海深仇,阿夏定然难逃灭族之灾了。钵罗裟虽然从未想过违命不从之事,可念及这等后果,也不由忐忑不安,所以当他听得瞿沙说阿夏王已被人夺舍,他再不能不信。只是和于阗的仇已经结了,唯一的转机就是靠瞿沙做中间人,谋求一个缓颊的余地。他已决心听从瞿沙安排,可心里到底仍不能安。 瞿沙缓缓道:“钵罗裟大人,老僧虽然不才,但陛下还要给老僧一分薄面。此事不论成败,陛下定不会怪罪阿夏部的。” 钵罗裟暗自松了口气。一边跋折罗却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失礼,插嘴道:“大师,您所言‘不论成败’是什么意思?” 瞿沙道:“便是此事未必会顺利。此人手段只在老僧之上,老僧亦无必胜把握。” 现在钵罗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急道:“大师,难道……难道说连您都斗不过他?” 他本觉得瞿沙神通广大,只怕世上已没有做不到的事了。可是听口气,瞿沙竟是自承少有胜算。钵罗裟回过头去想想,也觉得此事还是大不寻常,那姓陶与姓沈的两个道士,只怕神通就不比瞿沙弱多少,假如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强之人,说不定瞿沙真会失手。可假如连瞿沙都败了,他们七宝将还有什么能为?阿夏全族恐怕都逃不过此劫了。他越想越怕,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牙齿都在打战。 瞿沙顿了顿,道:“但愿我佛慈悲。” 七宝将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说不上话来。他们原本想的只是如何靠瞿沙在事后平息李圣天之怒,解除来日大兵压境的危机,现在看来,要面对的还不仅仅是这一场危机。现在当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钵罗裟咬了咬牙,道:“大师,我等七人虽然无用,终究还有些微能耐,愿听大师差遣,万死不辞。” 瞿沙看了他们一眼,双手合十,低低道:“钵罗裟大人,善哉善哉。” 即使已经很多年心波不动,瞿沙此时也觉心如乱麻,所证十真如一时间竟似荡然无存。钵罗裟他们自然不知自己所言的真正意思,假如真的演变成这种后果的话…… 幻真,此劫你终究躲不过去,好自为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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