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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肆

  迷迷糊糊中,李思裕也不知身在何处。一阵子仿佛身陷流沙,沙子直往他嘴里涌去,一阵子又像御风而行,四肢百骸无不轻飘飘地没半分重量。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身子一震,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低低道:“李将军,李将军。”

  这是个女子的声音,柔美动听。纵然不知自己生死,李思裕亦是一乐,心道:“这是哪儿?我是在十八层地狱还是在极乐世界?我从来没做什么坏事,阿弥陀佛,定然是极乐世界了。”正胡乱想着,嘴边忽地一凉,触到一个湿润润的东西,他重重吸了一下,一股甘甜清凉的水流人他的喉咙,当真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便是当真身登极乐世界也不过如此。正在这时,他听得有个人轻声道:“李将军醒了么?”

  一听得这个声音,李思裕欣喜若狂,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跳了起来,叫道:“真大师!”

  这声音,正是幻真的。李思裕对幻真视若神人,此时听得幻真的声音,当真如同平地里捡到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平添了百倍的信心勇气。但他刚跳起来睁开眼睛,却觉眼前漆黑一片,心中一吓,身子一软,重新坐倒在地,无力地道:“真大师,我眼睛瞎了么?公主如何?”

  在他身边又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李将军,你歇一下就会好的。”

  一听这声音,李思裕又是一凛,顾不得眼前仍模糊一片,跪倒在地道:“公主,李思裕请安。公主你可安好?”

  这时李思裕只觉有人在自己背心轻轻拍了两下,又听得幻真道:“李将军,你是惊吓过度,以至暂时失明。不要紧,调匀呼吸,一呼一吸尽量长些。”

  李思裕重重地喘息了两下,道:“真大师,我们在什么地方?旁人呢?”这时他眼前已模模糊糊能见到些光亮了。虽然还看不太轻,但李思裕心里不由一宽,忖道:“真大师说得没错,果然没事。”他仲手要揉眼睛,手忽然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按住了,有人道:“李将军,我来给你擦一下。”

  这正是公主的声音。李思裕吓了一跳,道:“公主,小将该死!”他虽是于阗镇国将军,但公主是于阗国主李圣天的皇后,是自己堂嫂,于礼于仪,都不能让公主给自己擦眼。但他还没来得及说,眼前忽觉得一阵清凉,想必是公主用沾了水的绸缎布料在给自己擦眼。擦了两下后,他眼前虽然仍是黑乎乎的一片,却已能看清了许多,眼前赫然正是公主哪弓长清秀美丽的脸。

  见公主靠得这么近,仿佛连呼吸都听得到,李思裕又是一惊,猛然间想起方才所见士兵被旋风创导骨肉俱碎的惨状,马上向自己双手看去。他双手并不感觉疼痛,知道要真和那士兵一样了定不会如此舒坦,可看到自己双手安然无恙,他还是松了口气。扭头想要找寻幻真,却见幻真坐在边上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如纸。他吃了一惊,叫道:“真大师,你……”话刚说了半截,眼角余光看到头顶传来的亮光,更是惊叫道:“这是哪儿?真大师,我们怎么来这里的?”

  这里,竟是个古木参天,浓阴匝地的所在,只是四周竟是不知有多高的绝壁,在极高处有一块圆圆的天空,亮光都是从那里映下来的,这里就如在井底。虽然上面那个孔穴其实亦是极大,但因为太高了,看上去不过只有丈许而已,此间自然昏暗无比了。李思裕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出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四周都是绝壁,唯一的人口就是头顶。但要是从顶上掉下来的话,居然毫发无损,又实在不可思议。

  他看向幻真,只盼幻真能说个分明,却见幻真面色凝重,脸上木无表情地站起身,向公主行了一礼,道:“公主,有劳您了。”

  公主抿了抿嘴,起身走到一边,眼中隐隐有点惧意。李思裕见他左肩又渗出血痕,惊道:“真大师,你的伤口又迸破了,包一下吧。”

  幻真笑了笑,道:“李将军,我不碍事。”他抬头看了看上面,喃喃道:“来从来处,去从去处。既有来处,便有去处。李将军,公主,请放心,有贫僧在此,定能守得你们安然无恙。只是公主,只怕您要多多有劳了。”

  公主又抿了抿嘴,道:“大师放心,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李思裕看着公主那娇怯怯的样子,说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恐怕谁都不信。他想笑又不敢笑,向公主深施一礼道:“公主也请放心,有小将在此,舍命亦将守护公主。”眼下三人中,公主身体娇弱,幻真身有重伤,最身强力壮的便是自己,可三人中偏生自己最晚醒来,李思裕大感失面子之至,这话多少说得缺了些底气。

  他们现在呆的地方是一片沙地,约摸只有几亩大小,是这个洞穴的边缘,面前就是那一片参天古木了。这些树低则五六尺,高则二三丈,树叶浓密,真想不到在这地方居然会长得如此茂盛。走进林中,便觉脚下软绵绵的尽是落叶,倒不算如何难走。幻真虽然重伤未愈,却大踏步走在前面,李思裕见他举动如常,忽地响起了什么,抢上一步道:“对了,真大师,你是中了回风么?”

  幻真忽地转过头,道:“李将军,你怎么知道回风?”

  “先前曾遇到过两个人。那时你还不曾醒来,其中一个叫陶妙贤的说你是中了回风,对了,他还给你画了一道符,说是可以清心辟邪。”

  李思裕说着,伸手向怀中摸去。幸好经过方才这一番变故,那张符纸还在。他捏在手里,幻真从他手中结果来看了看,却皱起眉头。李思裕见他看得出神,有点不安地道:“真大师,此人是妖人么?那场沙暴是不是他弄出来的?”

  幻真摇了摇头道:“这是上清派符篆,虽然与我所修不同,也是正道门中。这道清心符能镇定心神,你放在身边,怪不得那阵风沙伤不得你。”

  李思裕听得自己安然无恙,原来靠的是这道符,不由大为吃惊。在他心目中,那陶妙贤、沈妙风师兄弟多半不是好人,没想到听幻真说他们居然是正道子弟。他吃惊不小,忙道:“此人说他来自肃州,真大师,会不会与龙家有什么干系?”

  幻真道:“肃州?他说是太玄观的道士么?”

  听幻真说出“太玄观”三字,李思裕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是啊,真大师你真是渊博。”幻真一直呆在于阗,连石城镇都是第一次去,没想到远在肃州的一个道观他都知道。

  幻真道:“我也听师父说起过。只是师父还说如此太玄观已趋式微,再无能人,看来到底是数百年的古观,非同小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两位道兄缘铿一面,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陶妙贤长得獐头鼠目,李思裕一直以为他不是好人,没想到幻真对他们如此推重。只是幻真虽然说什么“实在可惜”,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种话不见得是好话,看来幻真心里多少有点争强好胜之心。他道:“真大师,我们还是去找着看哪里有出路吧,既有来处,顶人啊也会有去处。”

  这片森林越来越深。先前虽然昏暗,总还有点光,此处树木茂密,头顶的光映不下来,走在林中直如长夜漫漫,更兼鸟虫绝迹,周围死寂一片,脚底的落叶却积得厚厚的,骆驼踩上去沙沙有声,而这树林却无穷无尽,似乎走不到头。越往里走,李思裕心里就越是不安,看着身前的幻真,见幻真神情自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忖道:“幸好真大师还在。若他不和我来,我可没这个胆子再往里走。这片树林直如一个巨大无比的迷宫,他已根本辨不出方向,要不是跟着幻真,李思裕自己是当真不敢往里走的。

  又走了一程,幻真忽然站定了。李思裕见他不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声道:“怎么了?”

  幻真皱起眉头,道:“前面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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