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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人干渴过度,假如突然间大量喝水,肺一下会喝炸,血管也会爆裂。李思裕没出过远门,自己也身为于阗宗室,不知道这种道理。他见自己救人险些成了害人,不觉有点不好意思,道:“真大师,这人是做什么的?他身上受了不少伤啊。”

  幻真见那人将这一角水份吮完了,又倒了点塞到他嘴边,小声道:“这人身上穿着的,是归义军的军服。”

  归义军!李思裕险些要叫出声来。他也压低了声音,道:“难道送亲使出事了?”

  幻真还没回答,那匹骆驼忽地惨嘶一声,倒了下来。这骆驼的颈项有一条割开的伤口,是这人割开的,这人靠着饮驼血才支撑到了这里,可是骆驼却油枯灯烬,一歇下来便再也支撑不住了。幻真见骆驼倒地,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左手竖到胸前,喃喃道:“弃此色相,往生净土。但受诸乐,无有众苦。”

  李思裕见幻真连一匹骆驼都要超度,心中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他见那人又动了动,叫道:“真大师,他醒过来了!”

  那人睁开了眼,见眼前有两个人,喃喃道:“你们……你们……”声若游丝。李思裕道:“我们是于阗迎亲使。喂,你可是曹大人派来的送亲使么?”

  那人眼中忽地一亮,但这丝亮光却如燃烬了的灯火般随即熄灭了,一瞬间又变得极为迷茫,道:“曹大人?”

  幻真见他眼中极是茫然,心头一沉。李思裕却急不可耐,道:“是啊,你难道不是归义军的军官么?”可是不管他心急如焚,这人却仍是昏昏沉沉,连眼睛都闭了起来。李思裕还待再叫,幻真道:“李将军,先把他带回去吧。”

  李思裕叹了口气,道:“也只得如此了。”他看了看幻真,忧心忡忡地道:“他会不会真是送亲使?”

  幻真道:“那就要问他了。”

  话虽如此,但幻真心里已有种不祥之感。送亲使到现在还没来到石城镇,这个突然出现的归义军士兵又遍体是伤,这一切已经在预示着什么,只是他还不敢说出口而已。李思裕也知道幻真话中的意思,道:“如果真是送亲使,那可糟了。”

  于阗迎亲使此番有三百精兵,包下了一家客栈。带着那人回到客栈,幻真便去抓了些药来煎了一帖。李思裕知道幻真医道甚好,自己进去也没用,但心中仍是不安。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外面踱了几圈,门“呀”一声开了,幻真走了出来。他连忙迎上去道:“真大师,如何?”

  幻真低声道:“此人身体健壮,受伤也不是太重,只是,”他说到这儿,似乎有些迟疑,李思裕急道:“只是什么?”

  幻真道:“似乎他还受了别的伤。”

  李思裕一怔,道:“别的伤?这是什么意思?”

  “此人神智郁结,乱成一片,只怕是中了什么控制心神的法术了。”

  “法术”二字,让李思裕也是浑身一震。西域一带族类极多,巫师萨满更是到处都是。于阗以佛法立国,这些人见过的不多,但那些奇异恐怖的故事李思裕却自幼听得多了。他还记得奶妈跟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有户人家忽然接连不断地有人病死,怎么都查不出原因。这时有个行脚僧路过,告诉他们屋檐北角有物,他们一找,果然发现那里有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个身上插满了细针的木偶,却是有个与他家有世仇的巫师所下的毒咒。将这木偶焚毁后,那巫师虽然远在别处,却也突然浑身着火而死。这一类故事他听了不少,对这些法术之类便有种本能的敬畏。此番受堂兄之命前来迎亲,却只幻真说是中了法术,登时慌了手脚,喃喃道:“法术?那该怎么办?”

  幻真道:“贫僧以目犍连大神通理顺了他的神智,等一会他就能醒过来了,到时我们便问问他。”

  李思裕急道:“要等多久?”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屋里传来一声呻吟。幻真微微一笑,道:“就是现在。”

  四

  这屋子虽然不算大,但打扫得甚是干净。李思裕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屋角的床上真躺着那人。他抢到床前,道:“先生,你怎么样?”

  那人眼睛已睁开了。看见李思裕,眼中忽然闪现出一丝恐惧,一手却忽地伸出来,一把抓住李思裕前心衣服。李思裕也没料到这个原本半死不活的力气会这么大,被他拖住了越靠越近,只见这人神色异常,另一手握成了拳,似乎随时都要打上来。他吓了一大跳,叫道:“真大师……”

  他话未说完,幻真身形一闪,便已来到床前,二指轻轻在那人头顶一捺。这人原本一脸凶相,幻真手指刚触到,他的神色又变得安详起来,登时松开了李思裕。李思裕连忙退后几步,抚了抚前胸,道:“真大师,他这是做什么?”

  幻真皱了皱眉,道:“大概,你的相貌让他有所触动。”

  李思裕年纪虽轻,却留得一部好虬髯,大有威仪。他捋了一下髭角,道:“我难道是鬼怪么?”

  “你当然不是。不过,伤了他的人只怕与你一般,也有一部大胡子。”

  幻真的手仍然按在那人头顶,喃喃地说着。此时那人神态安详,与方才判若两人。幻真低低道:“先生,你可是归义军之人?”

  听到“归义军”三字,那人忽地睁开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看了看幻真,道:“归义军?这名字好熟,我是归义军么?”

  幻真道:“你身上所穿,便是归义军军服。你叫什么?”

  那人睁大了眼,呆呆想了一阵,忽然道:“奇怪,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突然间变得焦躁不安,伸手便要去抓头发。幻真叹了口气,手指按得重了些,那人应手又昏睡过去。待他睡倒了,李思裕才敢上前一步,道:“真大师,这该怎么办?”

  幻真道:“此人神智已是不清,看来问是问不出来的。”

  李思裕急道:“那该怎么办?”他身为镇国将军,受堂兄之命充任迎亲使,却没想到送亲使不知所踪。眼前之人很可能知道些底细,可又什么都问不出来,当真让他急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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